顺着那孩子逃命来的方向,两条街外,就有一家日本妓馆。
褚莲走在前头,他已经感觉微微地冷了。牙答汗抱着那孩子,跟在他后头。越走,那孩子就越是紧缩,一直走到妓馆前面,他突然发疯一般尖叫起来,嘴里叽叽喳喳的说了一长串话,牙答汗和褚莲全都听不懂。可就是听不懂,这就说明他确实是从这儿跑出来的。
妓馆门口热闹非凡,人影摇动,有穿着和服的女人“哒哒哒”地踩着木头鞋子碎步跑过,去迎接她同乡的主顾。褚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那孩子不依不饶了一会儿,又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大衣里,似乎生怕被哪个人认出来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褚莲说。
一个姨太太,一个门房,大雪天偷溜出去,回来的时候,就多了个妓馆跑出来的日本小孩儿。
三个人大眼瞪小眼。
“这,这怎么整……”褚莲喃喃了一声,日本小孩儿吃了他自己偷来的两个肉包子犹嫌不够,现在正一手抓着一个白面馒头,左边啃一口、右边啃一口。这怎么跟济兰解释呢?
济兰还没有回来,他平时要六点多钟才能回来呢。
日本小孩儿吃饱了,焦头烂额的褚莲把他拉到了盥洗室。
“自己洗澡,会不会?”
那孩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,只睁着一双眼看他;他脸上脏得那么厉害,褚莲几乎看不出来他长什么样儿,只发现这双眼睛格外的黑白分明,黑眼仁的部分又很大。
没来由,他忽然想起几年前,济兰刚刚上山的那样子,于是他微微地笑了。以防这孩子有着跟济兰一样的薄脸皮儿,他从卫生间退了出去,把门关上了。
盥洗室的门关上了,而房门恰好打开了。
济兰带着满身的风雪从外头走进来,正在门垫上跺脚,好把鞋面上的雪花抖落。他不像薛弘若那样,随时随地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。他总是满身轻松,两只手保养得当,除了在山上的时候握枪,其余时间什么也不拿。
一抬头看见褚莲,济兰微微笑了,一边摘他的黑色皮手套,一边问道:“今天怎么样?”
褚莲的手甚至还放在球形的门把手上,说:“还……还行?”
他听着身后门里的动静,好像有水声。这孩子果然还不傻,知道怎么用浴缸放水。怎么就他第一次用的时候一头雾水,还招来了济兰,导致一洗澡就洗了俩小时呢?
济兰显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。他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牙答汗,又定定地看着褚莲:“谁在里面?”
褚莲张口结舌,终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——在别人家里积德行善,这叫什么事儿啊?
“就是……就是个小孩儿——”
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起来了,他鞋也没有换,直直地从门口走了过来,鞋跟在地板上铿铿作响,褚莲的表情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事儿——他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?济兰知道自己远比褚莲自己更了解他。
“让开。”
“你生气啦?欸呀,这,这你就生气也太不爷们儿了。”褚莲几乎有点儿结巴了,还有点儿恼羞成怒,“这点儿事儿……我一会儿把他送走不就行了吗——”
济兰看着褚莲握着门把手的手,缓缓道:“让开。”
“你能不能给人留点儿空间啊?他洗澡呢……那哪能说进就进……”
济兰缓缓抬起头,看着褚莲因为心虚而闪躲的眼睛。
时隔一个多月,那一声“我是个正常男人”再一次回荡在他的脑海。像一句咒语。
“好啊……好……”好什么?剩下半句话他真是说不出口。想起当初他是多么想要一个大澡盆……是褚莲亲自给他做的。现在就变了?好啊,是你太好了,褚莲,你把不明不白的女人带回来,带回我们的家里,还让她在我们的浴缸里洗澡,你——
“让开!”他厉声说,褚莲顿住了,然后渐渐的,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无力保护他人所带来的羞耻表情,济兰在他跟前从来是顺和的,因此让他忘了,济兰也是有脾气,有架子的人。
仿佛深受打击,褚莲倒退两步,手也松开了门把,靠在一边,抿着嘴不说话了。
济兰猛地打开了门!
浴缸里几乎是满溢着一汪泥水。一个小孩儿,赤身裸体地站在里头,正要用蓬蓬头来冲水,一只手还伸着要去够。
门外一个人,门里一个人,都定住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