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原孝行的参观结束了,褚莲送他到门口,略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:“真不米西一下子?你来了,就看看厂子,哪能空着肚子走?”
“吃了。”谷原孝行笑着说,脸蛋红扑扑的,这给他满身的苍白增加了一丝活气,“你的,厂,很好。”
“是吧?”褚莲笑着说,“我也这么觉着。我们的呢子不愁卖。就是毯子有点儿费劲。”
他伸手指着门脸上的几个字,指给谷原看。
“明珠。认识么?”
“明、珠——”谷原孝行吃力地跟读了一遍,也笑了,露出一侧嘴角的单边酒窝,“可爱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褚莲前脚刚到厂子他的办公室里,后脚,一个又一个的送货伙计就排在了门口。
打更老头的眼睛都瞪大了。第一个伙计是中国大街上秋林洋行的,一个金发碧眼的毛子人,怀里抱着一卷毛毯,他留下毛毯,笑了一下,走了;第二个伙计也是中国大街上的,来自松浦洋行,也抱着一卷毛毯,这是日本毛毯,留下毛毯走了;第三个伙计是市场街“灭力林古”的,是个小店,但是他带来的是一卷波兰毛毯,放下毛毯,他也走了。剩下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杂牌洋行、商店,伙计们面面相觑,都对这么多种毛毯汇聚在这里感到新奇:日本的、德国的、波兰的、美国的……但是他们都有不少活儿要做,都是无一例外,留下毛毯,很快就走了。
“这是……啥意思?”柴学真指着这堆发了灾的毛毯颤抖地问道。
褚莲脸上反倒是喜气洋洋的:“我看,这是谷原孝行送来的,就是昨儿那个日本小伙子。”
“他他他他是在羞辱我!”柴学真一蹦三尺高,骂道,“市面上这么多毯子,他是不是全都搜罗来了?说说说说我们的毛毯不好!”
褚莲嘘他道:“哪有那么坏。没有学习,哪有进步!”他又指了指花色各样的毯子,这些毛毯都打开,能铺满半个院子,“人家是万国洋行,咱们现在万国毛毯都在这儿了,技术顾问,你研究研究吧?”
柴学真于是开始了废寝忘食的钻研。
他摸了几乎一整天,终于从这么多不同的、能让人看花眼的毯子里找出了最好的那一条——就是那条波兰的毛毯。柔软、温暖、手感顺滑。他眼红得都快流血了。
“就是、就就就就是这个毯子!”
他把这张波兰毛毯高举起来,像一个大太监举着一道圣旨,让褚莲啼笑皆非。果不其然,这是市面上最好的毛毯,在市场份额上,波兰毛毯也占据着最大的那一块。
“怎么说?……有搞头?”
柴学真又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。
“光是摸,可没办法……”
“我不管你咋办,你得有个办法。”褚莲说,声音很平静,但是柴学真已经绝望地战栗起来,“你都没办法,其他人咋整?你可是咱们厂的技术顾问啊!”
“所以说,你让柴学真研究波兰毛毯了?”济兰一边盛罗宋汤,一边问褚莲。
“是啊,不研究不行啊。”褚莲大口大口地咬着馒头,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坏习惯,那就是快速地吃饭,因为他需要赶紧去办厂子的事儿,但是现在他是在家里,“不然咱那个毛毯跟个石板子似的,那么硬,谁买啊?”
济兰要笑不笑的,褚莲把汤碗接过来,“嗞溜滋溜”地喝,济兰仍站着,乜着他说:“我可听说了,送到明珠厂的毯子都展开了,能铺满一整个院子。”
褚莲喝着汤,在汤碗上眨巴着眼。
“好像是那个叫谷原的——给你买的?”
褚莲轻轻呛了一下,放下汤碗说:“这、这孩子挺实心眼儿的。我就是带他参观了一下咱厂子!也,也没说啥,他看见咱们那个毛毯,就,就给买了那么多……也不是给我买的,是给厂子买的……”
“是吗。”济兰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褚莲瞪着碗里漂浮的一块残破的柿子,“就因为你替他结了俩包子的账?”
“那、那人家知恩图报……”一抬头,看见济兰的脸色,褚莲明智地决定结束这个话题,“你以为谁都跟咱俩似的?”
“咱俩?咱俩怎么?什么‘似的’?”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