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莲忽然感到这孩子很可怜。
谷原孝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,转过头来看着褚莲,两只黑眼仁占比很大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,仿佛正等着褚莲给出评价。
褚莲只好张开嘴:“是挺好玩儿的……我小时候也爱看蚂蚁搬糖。”
谷原孝行笑弯了眼睛。
“是吧!我、我也喜欢,看。非常喜欢!”他说,两只手捧着下巴,又开始专注地观看蚂蚁搬糖,“这些蚂蚁,就像、像zhi/那人、一样。”
风吹过这座死寂的庭院。角落里,蚂蚁仍在勤恳地搬运它们的口粮。
“投下一点,吃的。它们就,搬啊、搬啊。它们很笨的。笨,可怜。”
在褚莲讶然的沉默里,他粲然一笑。
第91章 再见瓦莱里扬
1917年11月, 俄国苏维埃武装起义,推翻临时政府,沙俄贵族人人自危, 纷纷出逃;在哈尔滨的沙俄侨民进退维谷,无法回国, 乱作一团。华俄道胜银行和许多商户不得不将羌帖大额抛售, 但因俄国参加一战, 银行超发羌帖已半年有余, 羌帖早在前几个月便变为废纸, 银行自己如竟到了要被俄国新政府关闭的地步。关东地区不少商户损失惨重,更有甚者,损失超过二十万元, 倒闭者众多。
1920年, 中东铁路局局长霍尔瓦特受到弹劾,面临免职。沙俄在哈尔滨的掌控力日减消退的同时,从俄国境内而来的沙俄难民反而日渐增多。
“不管什么价格……”瓦莱里扬把听筒夹在侧脸与肩膀之间, 飞快地说,两只手仍在沙发边叠着自己的衣裳, 隔着一层楼, 他听见女仆在楼上快速走路时鞋跟笃笃的声音,“总之要最近的,最近的机票,知道吗?我不管, 我不管,只要有机票,什么价格都行。”
他心烦意乱,挂断电话, 飞速地叠好那件满是蕾丝花边的衬衫——从俄国带来满洲以后,这件衣服再没有穿过一次。他开始大声叫女仆的名字,还不等女仆应答,第二个电话响了起来,他一把将听筒抓起来,粗暴地贴到自己的脸上。
“喂?别找我,我不管这件事儿。好吗?卖出去就是卖出去了,这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……你是不是神经病?你听不懂啊?”
电话又挂断了。
女仆从楼梯上跑下来,拖着瓦莱里扬的皮箱子,里头塞满了他放在楼上的、现在准备带走的东西,那皮箱太大而又太沉,每下一阶台阶都击打在她的小腿上,瓦莱里扬深呼吸了两下,刚要说话——
第三个电话来了。
他抓起电话,不管不顾地对着话筒喊了起来。
“如果不是机票,也不是火车,更不是牛车,就不要跟我说话!你自己挂掉电话去吃屎吧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看来是真的了,瓦莱里扬,你要走了?”
瓦莱里扬愣住了。女仆走下楼梯,放下皮箱,“咣当”一声,他对她摆摆手,示意她不用管了,舔了舔嘴唇,对着电话说:“亚历克谢?”
“很不巧,是我。不是卖机票、火车票,牛车……票的。”亚历克谢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不知道是不是存着给他这个急性子捣乱的心,“我听说你要回……回俄国。”
瓦莱里扬在自己皱皱巴巴的外套里掏出一盒卷烟。老巴夺,烟盒上绘着一个头戴花环的俄国女人,她安恬地在花纹复杂的相框里微笑,他却笑不出来。
“唔——”他抽出一根,点着了,放在口中,不耐烦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,但立刻带上了防备,“你还想给我使什么坏?”
电话那头不屑地笑了一下。
“不用我给你使坏了,瓦莱里扬,你回去送死,我应该替你找车来送送你。机票你还是别想了,坐火车吧。”
瓦莱里扬翻了个白眼,然后想起亚历克谢看不见,顿时感到索然无味起来:“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?”
久久的沉默。
“我来劝你不要回俄国。”亚历克谢说,但是紧接着,他仿佛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,“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