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桌子后头写东西,房间里只有钢笔写字的沙沙声,她全神贯注地偷看着。偶尔,罗叔叔抬起头来,她就猛地躲到门框后头,没有动静,她就又回去偷看;罗叔叔戴着眼镜写字,写着写着,他会一边思考,一边轻轻地推一推它。叔叔跟干爹是不一样的,叔叔对她很严肃。干爹愿意把脖子给她骑,可是叔叔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。一言蔽之,三个字儿——不咋熟。
她出神的时候,书桌后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。他摘掉了眼镜,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。小穗儿几乎是立刻就跑掉了。下楼比上楼快多了,她飞速地逃下了二楼,甚至没忘了抓上自己的小拖鞋,一只手抓一只。果然没有多久,她就听见罗叔叔下楼的脚步声,咚、咚、咚的闷响,又稳又慢。她猛地飞扑进客厅的真皮沙发,趴在上头,天真烂漫地甩着腿,假装正在自己玩儿。罗叔叔走过来了,然后越过了她,往厨房去了。
肉片下锅,开始炸第二遍。小穗儿竖起耳朵,在油锅的嗞啦声里侧耳倾听。
“又把那小崽子带回来了?”这是罗叔叔在说话。
“是啊,元恺来说买喷子的事儿,把她带来了,我就给带回家了。”这是干爹在说话。
“怎么又带回来……”
剩下的话就变得低沉而含糊,就像是梦话的咕哝。小穗儿伸长了脖子,也听不见几个字,只听见肉片在锅里翻滚炸熟的声音,紧接着她就听见——
“欸呀!炸糊了!”干爹惊呼一声,听那动静,好像推了罗叔叔一把,可是罗叔叔一点儿也不生气,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,干爹便骂道,“你还笑!我刚夸下海口,说我是大厨!”
“你是呀,谁敢说你不是。”罗叔叔说完,立刻从厨房里走了出来,小穗儿猜想他肯定是怕挨打了,毕竟干爹的手又宽又大又粗糙,打一下屁股,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!因此,她心中升起了几分对罗叔叔的同情。
可是罗叔叔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可怜,几乎是哼着小曲儿走出来的,他走到沙发跟前,甚至心情颇佳地对她笑了一下。这令小穗儿不禁大惊失色。
“怎么啦?”罗叔叔看起来十分好心,这么问她,甚至轻轻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,“你干爹给你做锅包肉呢,不喜欢?”
小穗儿心里头还是有点儿怕他,撅着嘴,摇摇头,说:“喜欢。”
两个人相安无事,沉默了一会儿,她忍不住又问:“牙伯伯呢?”
她也喜欢牙伯伯,他说话很慢,可是不管她说什么,他都会认真听。
“你牙伯伯回去探亲了。”罗叔叔既然心情很好,也坐在了沙发上,就坐在小穗儿身旁,还有心回答她的问题。罗叔叔的侧脸很漂亮的,即使是小穗儿这样的孩子也知道,就像一个漂亮的小姑娘。她其实一直猜不到罗叔叔到底多大了。
“探亲?牙伯伯的家在哪儿啊?”
“在山里。深山里头。”罗叔叔说,手里翻动着一卷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报纸,“全是熊瞎子和狼,吃人的。”
“我不信。我已经长大啦!熊瞎子、狼……都是吓小孩儿的!”小穗儿壮着胆子,用眼睛去瞄罗叔叔,罗叔叔却不看她,眼睛还是盯着报纸,这让她非常扫兴,罗叔叔一点儿不惯着她,罗叔叔不好,“我要让干爹带我去看看!”
说着,她就又要跳下沙发,去厨房缠她干爹。
一只手按住了她不安分的腿,罗叔叔的另一只手还拿着报纸,这次他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:“别去闹你干爹,一会儿吃饭了。”
就是这一眼,让小穗儿不得不老实了。
“不过么……”罗叔叔翻过一页,悠哉游哉地说,“吃过熊掌么?你干爹还会打熊呢。”
“干爹有那么厉害呀!”她叫了起来,罗叔叔挑了挑眉,不再理她了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罗叔叔一见到那盘锅包肉,就开始发笑,只有干爹一直用眼睛白他。小穗儿看得不明所以。锅包肉没有糊,就是特别硬,咬得她上牙膛子生疼。
“对不住啊闺女儿,你看干爹这菜做得。下次重新给你做。”干爹疼爱地看着她,她仍在和锅包肉搏斗。
“我看挺好的么。”罗叔叔笑吟吟的,游刃有余地对付碗里那块硬过了头的锅包肉,“味道还是一样的。”
干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。又过了一会儿,干爹说:“闺女晚上跟我睡!”
罗叔叔立刻不笑了。小穗儿叼着锅包肉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终于明白过来——罗叔叔果然一点儿也不喜欢她!
可是还不等她发表什么意见,干爹就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边儿:“这程子街上乱,你一个小孩儿,别自己上街乱跑。好好儿吃饭。明儿送你回去,我跟你娘说。”
她撇了撇嘴。
*
十一年过去,周家仍住在那个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小院。但是送小穗儿回去,却不是要去周家,而是去印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