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同之声。
那刺儿头冷笑一声,说:“总之,要去你们去,跟我没干系。”
“行。”高岑很干脆地点了点头,又转向其他人,“那昨天晚上都到了场的,你们几个人,都没有什么意见是吧?”
其他人都点头,他就又说:“昨天试了,都敢开枪。……就是准头儿么,都不咋样。矬子里头拔大个儿吧。你们大概什么情况我也都记得了,过两天大掌柜的带咱们去培训。”说到培训,几个人又兴奋地交换了眼神,“不过嘴上都有个把门儿的,别啥都往外说,谁也别叫知道。”
说罢,他又转向了刺儿头,看着刺儿头的眼睛问道:“你呢?老张?你不去可以,但是护卫队的事儿,也别往外说。能做到吧?”
刺儿头咕哝了一声,大概是说“能”。
“那就好了。没别的事儿了。”高岑率先从纸箱子上站了起来,熟稔地拍了拍屁股上沾到的羊毛,“散会。上工!”
一上了工,高岑就开始忙。忙的间隙里,他看见于天瑞进来了,满室的羊毛纤维里,他居然还是能够一眼就看清于天瑞朝他直射而来的眼神,这让他想要发笑——因为他突然想起来,他刚开始偷偷在厂房和工友们开会聊起那些事情的时候,没多久就被大掌柜的给发现了。后来他从大掌柜的这里得到了钥匙,跟他说起于天瑞那刀子似的小眼神儿,大掌柜的笑着说,你也看得出他在看你,眼神儿不错,是个好料子。
直到最近,他终于知道“是个好料子”到底指的是什么了。
大掌柜的有一双过于锐利的眼睛。
据他所知道的,大掌柜的今年都四十一了,可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好。有一天,大掌柜的在厂子里一直呆到黄昏。五点多钟,他从厂房里走出来,大掌柜的正站在厂子门口远眺,看见他来,忽然问他说:“小高,你看看街那头往这边走的那个女的,手里拎的是什么?”
拎的什么?
他连女的都没看见呢!高岑眯起眼睛,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,蚂蚁一般大,虽然正朝着这边儿走来,可是对他来说,都没什么区别。
“穿红袄子那个。”大掌柜的又说。
“不知道……拎的……什么呀这是。”他看了看大掌柜的侧脸,大掌柜的没看他,只是看着那个女人;那侧脸线条英挺,鬓角星白,睫毛很长;他结巴起来,“就是,买的什么菜吧?”
大掌柜的摇了摇头,似乎有些失笑。
他又定睛一看,只看到灰灰的,方方的,像是个筒子,握在那人手里,他立刻说:“哦!是报纸!”
大掌柜的点点头:“什么报?”
他终于语塞了,心道,大掌柜的也有点儿毛病,什么报这谁知道了?还耽误他下班。可是他心底里对大掌柜的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亲近——毕竟他一直记得他的名字,他记得明珠厂每一个工人的名字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是《黑河白话醒时日报》。”大掌柜的忽然转头对他一笑,这么一笑,那双水水的,孩子气的眼睛旁,也有一点细小的纹路爬上眼角,可是那种炫耀似的神气又使人想不起他的年龄。高岑不得不承认,大掌柜的是个很英俊的男人。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张大了嘴巴。
“什么呀,你诓我吧!”他一时忘形,把称呼都给忘了。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呀!
大掌柜的却仍笑吟吟的,一扬手,他就如同一只忠诚的猎犬看见兔子一样飞奔了出去,一直奔到那个穿红袄子的女人跟前,把她吓了一跳,差点儿拔腿就跑。他喘着气儿,直愣愣地去看女人手里的那卷报纸——果然,她卷在外面的那一页上,赫然是报纸的标题——
黑河白话醒时日报。
*
“进。”
高岑敲了敲门,这里算得上是整个厂子里最消停最安静的地方了。几年前厂子又扩建了一些,把大掌柜的办公室和会计、顾问什么的办公室都塞进了新建的小楼里头。他闻到木地板的松油气味。
门内传来褚莲的声音,他拧动把手,走进了这个簇新的办公室。里头窗明几净,褚莲正坐在办公室后写东西,看见了是他,笑了一下,指了指桌前的沙发,说:“坐。”
他再三确认了自己的屁股上没有羊毛,就坐了下来。只是坐得很乖巧,两条腿并在一起,手放在膝盖上,整个人一点儿多余的地方也不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