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早或晚,济兰总会提起来。提起要走的这件事。
早在十几年前,日本人就在哈尔滨扎下了根,日本警察在这里横行霸道,别说是他了,老百姓的心里头又何尝不嘀咕呢?他不懂很多政治上的事情,可是他是个胡子,他的直觉是那么多次,那么多次救了他自己的命。不然,明珠的护卫队是干什么用的,难道纯粹是为了防蒙匪么?
“就算是要打,也不能灰溜溜地走——”褚莲咬牙道,“这是咱们的家。难不成,就因为有了这些风吹草动,就让咱们自己土豆子搬家滚球子吗?!该滚的另有其人——”
他骂着抬起脸来,可是济兰正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走。可是,时势什么时候由过人?莲莲,就算不是这两年,晚一点儿也终归要打的。只不过是我们早走和晚走的区别……我早就想说了,只是我知道你舍不得……其实这还算是个好机会,就此把明珠脱了手,我们到哪儿去都行。谁也不来管我们过什么日子!你怕孤单?好,周楚婴他们要去美国不是吗?我们也可以一块儿去,去……陪你稀罕的那个小胖丫头。我都同意!”
“我……你……你简直是……说胡话……”褚莲站了起来,他站得太急,多年不犯的毛病也跟着犯了:他忽然感到左脚一软,失重一般,差点又跌了回去,只是他强行站住了,多年来头一回感到心乱如麻,“这种事情天天有,什么对枪了,什么炮击大营了,咱们见一个就走一个,还能走到哪儿去!”
他已经从香炉山上走下来了。现在又要从哈尔滨走出到更为陌生的地方去了吗?
“你胆子变小了,格格。”褚莲说,喉结上下滑动几次,他冷静下来,“当年你连法场都敢劫,现在咋就草木皆兵,跟印景胜一个样儿了!”
济兰仰着脸,几乎是有点儿悲哀地望着他。
“我还真的希望这是我再劫一次法场就能了了的事儿呢。”他轻声说,也站了起来,只不过,他是准备去睡觉了,“莲莲,别的事情都能听你的。这件事,你得考虑好我说的话。咱们长痛不如短痛……你记得你说过么,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啊?”
褚莲哑然。济兰撂下这句话,上楼去了;身影拐过楼梯的拐角,渐渐消失不见。他站在原地,怔愣良久,直到客厅急促的电话铃将他唤醒,走过去接起了电话。
“喂,你好?”
他揉着自己的额头,满心疲惫。
“你好,褚莲。”那边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,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,“是我,谷原。”
“啊……”褚莲愣了一下,“孝行?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真不好意思打扰你。”谷原孝行立刻说,“我打电话来,是想告诉你——警察厅同意了我的提议,准许日本警察在火车上随行。”
褚莲感觉自己的胃里似乎滑进了一块铅。
“什、什么……”
谷原孝行笑了。电话里,他的笑声也是沙沙的。
“我听说最近铁道线上闹胡子。总有火车皮上的货物被劫走。”他轻轻地说,声音里仿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,“你们的羊毛……是么?不要担心,下一次,不会被劫走的。”
说完正事,谷原孝行又寒暄几句,才挂断了电话。褚莲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一切都很安静,几乎听得见挂钟的秒表声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,直到——
“还不睡吗?”济兰站在楼梯上问他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济兰下来了。济兰穿着一身白色的绸子睡衣,仿佛有月光莹莹地落在他的身上。褚莲感到冷。
“睡。”他怔怔道,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无声的电话,跟济兰一起走上楼去了。
作者有话说:
我来了我来了,猛火现炒
第117章 恒发祥
每天早上, 石文德都要吃三根大果子,再配一杯牛奶。
从他二十七岁到哈埠起的那一天开始,他就采用了这种中西结合的吃早餐法, 一直到如今。今年他四十六岁了,还是这么吃。虽然说果子配豆浆, 列巴配牛奶, 但是他一直自诩是学贯中西, 因此吃饭也要中西结合, 这是很有道理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