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的手里托着一盏油灯,然后他抬了抬手,他身后的随从便在门口的墙上摸索了一番,终于摸到了开关,只听“咔”的一声,整间牢室乍然大亮。褚莲不得不用手遮了一遮,手背下的眼睛微微眯起——他放下手掌——
惨淡的白炽灯下,站着一个同样惨白的谷原孝行。
“对不起,太刺眼了吗?”他笑着问道。褚莲望着他,抿着嘴唇,一语不发。
褚莲不说话,谷原孝行也不急,只是把褚莲从上到下地扫视了一番,隔着铁栅栏,褚莲就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这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见,而上一次见到的人,在昨夜就已经死了。
“他们对你没有很粗暴吧?”谷原孝行很关切似的,微微欠着身,那张皮肤苍白的小瓜子脸靠得近了,褚莲也看着谷原孝行,仔仔细细地。他几乎看得清他脸上的小斑点,还有淡粉色嘴唇上的纹路。
“没有。”过了一会儿,褚莲说。
“那就好。我听说这里待遇很差,你可能又累了,需要好好休息,好不容易弄来这一张床,凑合着。”谷原孝行微微地笑了,柔声说,“或者你根本没睡着,那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你很关心我睡没睡着?”
“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。”谷原孝行的脖颈柔软地低下来,没来由,褚莲忽然想起十多年前,发脾气的济兰的那个比喻——日本妓女的后脖颈子,“嗯……没关系,我们马上就要去别的地方了。我保证,比这里舒服一万倍。”
褚莲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,半晌,冷冷地笑了。
“你不仅不杀我,还要招待招待我?”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呀。”谷原孝行的语气,就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解释一加一等于二那样,仿佛道理是很浅显的,而他的态度却还是那么温柔耐心,“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
“是的。你是我的朋友。所以,你需要磺胺的时候,哪怕是我最讨厌的人,我也会愿意救他。你是我的朋友。所以,即使你拒绝了我的橄榄枝,我也想要好好地待你,所以我既不会逼迫你,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。”
褚莲感到一种荒谬,这荒谬感让他想要呕吐。
“你……就是你,设赌局骗了柴学真的干股,又逼迫柴学真给……周楚莘打电话,把他骗出来,然后,然后杀了他!”
谷原孝行静静地站在那里。他身后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随从,身量不高,褚莲想起,这随从就是曾给过他磺胺的那个“日本伙计”。
“什么‘宗社党’、什么‘蒙匪’,都是你的烟雾弹……真正图谋明珠的,是你。真正杀人的,还是你。”说到这里,他几乎荒谬得想要发笑,他也真的笑了,笑声回荡在这间空荡荡的牢房里,听来十分可怖,“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到这里来——说什么床,说什么‘朋友’——你一枪崩了我,做了我的子孙官,不是更痛快!!”
谷原孝行一直静静地听着,一语不发,两颗又黑又大的眼珠全神贯注地停留在褚莲的身上,等褚莲全部都说完了,他才慢悠悠地吐口。
“不,那样不痛快。我没有骗你。”他轻声说,“那天,为了‘蒙匪’的警告,葵射了你一枪,我心里很不好受。所以,我就去中央医院看你。还给你带了花。”
褚莲几乎是骇异地大笑了一声。
谷原孝行抿了抿嘴唇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听我的解释。不过,我们回去再说吧。”
回哪里去?褚莲马上警觉起来。然而就在谷原孝行话音刚落的时候,他身后那名叫做“葵”的随从已经大踏步走上前来,摸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牢门——褚莲突然暴起!就是在同一秒钟,他的拳头已经狠狠地落到了这日本人的脸上!他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:手指上的疼痛告诉他,葵的鼻梁断了;然而那日本人只是摇晃了一下,挣扎着捂着鼻血狂喷的鼻子爬了起来,不等褚莲两步并作三步,冲上去控制谷原孝行,这个真正的凶手,他的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锐痛——
一根针头插进了他的脖子里。
药效来得很快,但他挣扎着,仍往前走了两步,第三步的时候,他开始踉跄。谷原孝行站在原地,一点儿想要躲避的意思都没有——倒不如说,他就是站在那里等着褚莲向他扑来。
晕眩,然后是天旋地转,褚莲的手伸了出去,扼在了谷原孝行的脖子上!那日本人的脸在他眼中一片朦胧模糊……那段脖子就在他的虎口之下,犹如一条鳞片滑腻的黄花蛇——他发力去扼!那尾蛇在他手中挣动起来,是谷原孝行的喉结在他掌下滑动,他竭力睁着眼睛,挣扎愈发剧烈了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