龔自珍與魏源,一個生在杭州,一個葬在杭州,毫無疑問,他們是那個時代最有見識的中國人,然而他們一生的命運、全部的遭遇足以證明,古老的農業文明時代已處於無可救藥的末世,龔自珍稱之為“衰世”,他們敏銳地察覺到古老民族遭逢了前所未有的挑戰,那是來自一種完全不同的文明形態的挑戰,一個陌生、全新的世界呈現在他們面前,他們並沒有驚惶失措,龔自珍主張“自改革”,魏源提出“師夷長技以制夷”,他們的內心無比焦灼、憂慮,姿態卻是鎮定而從容的。他們位不居廟堂,仕途坎坷,命運多舛,可他們目光遠大,心懷天下,與同時代出類拔萃的大臣林則徐輩相比,他們更為超前,更不必說道光帝及其他庸庸碌碌的達官貴人、公卿大臣。龔自珍預感到暴風雨的來臨,預感到地層下的山呼海嘯,魏源以老邁之身直接看到了鴉片戰爭的一幕。他們心有餘而力不足。
龔自珍、魏源,還可以包括編撰《瀛寰志略》的徐繼畲等人,他們提出的問題,他們的隱憂,要到19世紀末,也就是過了近60年後,經歷甲午戰敗的慘痛挫折,才真正引起舉國上下讀書人的震動,逐漸將告別“衰世”的制度改革提到議事日程,此前大家都還在老辦法中打轉,在什麼都貌似“盛世”的“衰世”中混日子。換句話說,在龔、魏謝世半個世紀後,告別“衰世”的努力才真正開始,或者說找到了方向感。在此之前,朝廷內外還沉浸在削平太平天國運動之後“同治中興”的夢幻中,王朝仿佛出現了一種迴光返照,洋務運動雖然是對魏源“師夷長技以制夷”的落實,然而只停留在表面的器物這一層,在制度、觀念層面的認識上,掌握權柄的人們和醉心於八股的人們完全是一片空白,壓根還沒明白西方在“長技”背後,支撐著“長技”的那種制度文明。近代文明轉型的進程至少耽誤、延緩了半個多世紀。
龔自珍、魏源:告別“衰世”
九州生氣恃風雷,萬馬齊喑究可哀。
我勸天公重抖擻,不拘一格降人才。
今天很多人知道龔自珍和他的詩,大概都是因為這首熟悉的青詞。“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”、“避席畏聞文字獄,著書都為稻粱謀”,他的這些名句也都傳誦不衰,不過人們想起這些詩句時並不一定聯想到龔自珍。當然,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還是他在雜文、時論中所透露的光和影,那些不見容於那個時代的思想,那些洞若觀火的判斷。儘管他還想像不出新、舊文明碰撞的浪花,沒有看到更大、更遼闊的世界,沒有預見新文明的模樣,但他知道“衰世”已走到盡頭,他要為不死不活、無良醫、無良相、連合格的小偷也產生不出的衰邁文明畫一個句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