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灌了口冷水,潤了潤嗓,「只有山神才知道我對你們說那些奉承話的時候有多噁心,和你們同床的時候有多厭惡。我從王宮裡逃出來,半途被燕國士兵抓住了,和其他族內女子像牲口一般被送到燕國,我們中間姿色差的,被燕國男人買去當奴隸,我憑著這張臉,進了盛京的白雲居,學討好男人的技巧。在裡面熬了大半年,忽然有一天,你父親竟然來了,他不認識我,我卻記得他的樣子,母親和他談話的時候,我躲在簾後看過他一眼。
「我那時年紀小,把教習嬤嬤說的鬼話當真,她說我長得漂亮,學得又快,中原女人都是母憑子貴,只要我做小伏低,給客人生了孩子,他就會對我死心塌地。很快我就懷孕了,可事情並不像她說的那樣,你父親雖然把我從白雲居贖了出來,買了宅院僕人安置,卻從不聽我的話,他只當我是個玩物。我起初想憑這個孩子進宮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,找機會把你父親毒死做個太后,可我一想到要和這種人糾纏多年,就犯噁心。恰好出了白雲居,我就碰上了訶士黎他們,他們認我當蘇倫部的新王,勸我和你父親斷了關係。我生完孩子,服了假死藥被下人埋在院子裡,訶士黎偷偷把我挖出來,換了具屍體,我們從盛京逃出去,自此隱姓埋名。復國需要錢財,元鳳十八年,我們建了桂堂,中原人熱衷科舉考試,訶士黎說這是個來錢的路子,我們日日夜夜都想把燕國毀掉,殺光所有姓蕭的人。
「可是很難,只要你父親蕭培還活著,我們就不敢輕舉妄動,好不容易把他熬死了,太子繼位,我扮成蕭錦的模樣偷換虎符,讓大燕在北疆戰敗,可根本沒想到——我生的兒子成了絆腳石,靖武侯和我說起他孤身去西可汗大營遊說,扭轉了戰局,我真是後悔當初怎麼沒把他掐死!再想動手已經遲了,他自小練武,身邊還有楚王派的護衛。那年楚王藉機弒君登基,不是泛泛之輩,所以我們決定扶持另一個親王,讓宗室自相殘殺,毀於內鬥。」
木察音的目光落在蕭銘憔悴而震驚的臉上,沒有一絲憐憫,「弘德元年我們在驛館相見之前,我只知道你來過白雲居,那時你十五歲,剛行冠禮,和幾個兄弟來那兒玩樂。你是他們當中唯一沒對女人動手腳的,看上去很木訥,很好騙。楚王登基後,各地宗室都來朝賀,我一眼就挑中了你,你三十出頭,身體康健,耐性也好,有心思爭奪皇位,是個不錯的傀儡。然而我又沒想到,我把十幾年來桂堂賺到的錢送給你招兵買馬,又給你生了兒子,你反倒越來越不思進取,沒有一點血性!你能力不足,頭腦愚笨,御下不嚴,事事都要我來出主意,雖然聽話,卻遲早會拖累我們,還不如讓我和蕭培生的那個小畜生來對付你,我來做漁翁。如果你聰明點,我還能讓你多活幾年,等別的宗室都死光了再殺你,可你太沒用了。
「這九年裡,蕭培被我毒死了,他的大兒子被楚王殺了,楚王繼位後又殺了兩個兄弟,前年千秋節我進宮赴宴時給皇后下了迷藥,指派宮女毒死了皇帝,蕭培的兒子裡就只剩下你和楚青崖。去年我讓訶士黎故意放出線索,讓楚青崖通過桂堂查到你身上,又催你去威寧借兵,給他遞了消息,你這不中用的傢伙果然被他捉住了。他削藩回京後,我本想以大長公主的身份揭穿他的血統,讓小皇帝賜死他,再臨朝稱制幾年,殺掉小皇帝,那時我就是燕國權力最大的人,沒人可以阻攔我做想做的事。」
蕭銘聽到此處,內心的翻湧的悲戚反而平靜下來,緊握的雙手從欄杆上鬆開,垂落在地,「都是我一廂情願……呵呵,我被你騙了這麼多年……你為我生了寶渝,我歡喜得發狂,這世上終於有第二個全心全意愛我的人了,我發誓會對他好,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,不讓他受一點委屈。那時你來干江看我,哭著說你很怕,天底下只有我和你的親信知道你在假扮安陽,同我生了兒子。你怕我負了你,夢見我當了皇帝後賜你毒酒,娶了新人……你讓我用寶渝來發誓,若說出秘密,他下輩子便要投胎到南越遺民家裡給大燕做奴隸,還要我吞下情蠱,如對你不忠便七竅流血而亡。我照做了,就是朝廷拿嚴刑酷法逼我,我也沒供出你……我真傻,你若是愛他疼他,怎會逼我用他來發誓!你弄死我也就罷了,可他是個好孩子啊,他孝順你,連生辰都對著西北面拜一拜,給你磕頭……我的寶渝,你為何非要殺了他呀!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