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瞻基仰視蒼穹,沉默片刻才開口回道:「成林受蔭之前,必要掘土植苗,如此也要十年成材。執掌江山,治理九州,統率萬民亦是如此。皇爺爺的苦心,孫兒明白,孫兒之後我朱姓子子孫孫,天下萬民也一定會明白。」
朱棣回眸緊緊盯著朱瞻基俊朗的風貌,眼中神情頗有些複雜,孫兒是他從小看到大的,處處提點,事事精心,就是為了要將大明的江山與帝統完完整整地交付到他的手上。他行嗎?從他降生之日起,朱棣就沒有懷疑過,可是現在,他內心著實忐忑了。
因為在朱瞻基的明眸中,除了英氣、豪氣、膽略和抱負以外,他還看到了一樣令他最擔心的東西,那就是情。
情,為帝王者一生都揮之不去可謂是「剪不斷理還亂」的複雜的感情。為君者,不能無情,也不能濫情,可以多情卻不能專情,否則對於執政未必是件好事。
「基兒,你怎麼看待秦皇、漢武?」朱棣眉頭微揚,似是隨口而問。
朱瞻基稍稍有些遲疑,說心裡話,在他心中對於朱棣是萬分敬仰的,有親情,有崇拜,還有依賴,但是這一切不會讓他違心的只一味說些歌功頌德的話來。
仔細注視著天子的龍顏,朱瞻基意識到朱棣真的老了,他的老不是花白的鬚髮,不是眼角與額頭的皺紋,而是一種從心底流露出來的情緒,從筋骨中滲出來的感覺,英雄暮年,關山落日,真真正正的老態中夾雜著一股難掩的落寂與疲憊。
「皇爺爺。秦始皇、漢武帝均是基兒崇拜與尊重的帝王,二者都為各自的朝代建立了不可磨滅的豐功偉績。秦始皇統一六國,建立中央集權,開我華夏帝統之先河,統一文字、貨幣、度量衡,修建萬里長城,實稱得上是曠古第一君。雖說他殘暴,可是非常之時治世也許就該用非常之道,即使是令他遺臭史冊的『焚書坑儒』,內中都透著一股俯瞰世事的君主氣度。而漢武帝,就更為了不起了,從祖宗手中承繼來的江山雖不比秦始皇統一六國有開疆擴土的艱難,但是守成更加不易。少年天子裹挾在外戚當政的逆境中,可以一舉讓朝政重歸王道,就有難得的韜略和智慧。驅匈奴、懲內亂,平吏治,處處顯露出武帝的才幹與果敢,君主的氣度不輸秦皇。」朱瞻基緩緩開口,話語並不激昂慷慨,調子和緩而低沉,但在朱棣聽來卻像是一首最動聽的出征曲。
只是他眉頭稍稍擰起,依舊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朱瞻基的眼眸:「他二人都擁有為帝的諸般優長,也做出的驚世之偉績,但致命的弱點也同樣鮮明。」
「皇爺爺?」朱棣的神情讓朱瞻基心中微微有些異樣,好端端的皇爺爺為何會跟他談起這些?評判史書上早已作古的先賢明君,這是自己在十歲前早已完成的功課,已經有好多年,朱棣沒有再跟他談起這些了。今兒天還未亮就命自己陪他攀山登城觀日出,難道只是為了閒談古人嗎?
「基兒。秦自始皇之後二世而終,而漢武帝立少子劉弗陵為帝,又引來多少宮廷變故與國之劫難。秦皇漢武皆為一代雄主,治國確有豐功,可是偏偏都敗在了治家上。作為帝君,或許他們是成功的,可是作為男人,為父為夫,卻輸的如此徹底。而最終,家敗,累國。」朱棣的神態異常凝重,目光直視著朱瞻基,炯炯如炬,直逼心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