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居正淡道了聲:「她今晚會回。」
居謙迅速仰起臉問:「大哥怎麼如此篤定?」
張居正:「她與我有約。」
張居謙半信半疑:「真的麼?」
「她從未虛言。」
言罷,即緩步踏入臥房, 解下犀帶垂於架上, 復褪去外袍, 僅著褻衣側躺於榻。
連日夙夜未寐的倦怠令大腦不甚明晰,今日終得歸家, 疲累之下他閉了閉目, 卻難以入眠。
除卻為韃靼俺答封貢事燒燈續晝,老師徐階之困亦令他摧心勞苦, 他一連致《答應天巡撫朱東園》《答松江兵憲蔡春台》《答河南巡撫梁鳴泉》《答奉常徐雲岩》《答徐仰齋》等諸封書信一力營救,斡旋求情自古便不易,更何況此次是從當朝權臣手中虎口奪食,高拱及門生恨不能置其於死地,張居正欲相救,也只得委婉周旋其間,卻又要受高拱不滿,懷疑之火已在瞧不見的心底暗暗滋生。
淚從腸落,心內苦悶更與何人說。
燭下蠟灰隨夜深寸寸堆積,腦海思緒大亂,他索性披衣而起,至空無一人的庭中靜候。
獨步於月影之下,耳畔萬籟俱寂,牆下映出幾道隱隱綽綽的竹枝,落了幾滴透白的露。
三更滴漏驟響,顧清稚猶然未歸。
秋風忽起,搖曳墨雲斜墜,他往天外遙遙望去,偌大夜間唯餘一輪空月,幾點星斗。
驀地,難以排遣的孤獨似翻江倒海侵襲而來,攪得他身軀空空蕩蕩,卻渾然尋不見可寄之處。
若她在旁,定會輕聲溫語:「莫急,我信太岳。」
她會撫他臉側視進他眸底,窺見這張不動聲色的面目之下強行斂藏的脆弱,那是不會向他人袒露的軟肋與傷痕,卻能在她清澈似水的瞳孔間得到濯洗。
他每時所思的民生艱難己飢己溺,她皆能瞭然他心中憂慮,他寫予下僚的每一封書信,她盡能讀懂其中殷切期盼之希冀,他所落筆之每道策論奏疏,她亦是心有靈犀。
她是這葉飄蕩小舟的寄託,是他懸於心口的那輪明月,若無她,前路甚或渺渺茫茫,霧靄沉沉。
他倏而意識到,從來是自己離不開她。
然而她還是未歸。
張居正踱步於庭前,更漏早敲了數聲,深秋的漫漫長夜,始終未見那一點光亮透入風底。
她終究是食了言。
那陣若隱若現的落寞化作的懊悔剎那間籠罩了他,教他今日終於嘗到了心頭鈍痛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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