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鶴問,他抓住季君的領口,死死盯住他的眼睛,惡狠狠地重複:「你不想活著,那你還吃什麼藥?」
季君任他發泄,輕輕笑道:「我心口不一,貪生怕死,我不想多活,只是不想那麼快死掉。」
季鶴緩緩撒手,被丟開的季君衣領泛出褶皺,一屁股跌在地上,他試圖再說些什麼,但季鶴沒有理會,目光怔怔的,往臥室里去,和衣倒在床上,蜷縮在牆角。
季君放心不下,追過去也不知道說什麼,坐了大半個小時,托住季鶴的腳腕,把他的鞋子輕輕脫下下,擺在了床底。
「要洗澡嗎,」季君忍不住哽咽,他趕緊起身,「我去給你放放熱水。」
季鶴一晚上沒有從臥室出來,他把自己關到臥室,直到天亮,他才散著頭髮出來,站在櫃檯前敲了敲,儘管臉色發白,但語氣卻出奇地淡然。
「不行。」
睡得朦朧的季君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,季鶴便認真地重說一遍:「不行。」
他沒去上學,把季君拉到醫院,推他到各種各樣的儀器前,像張白紙一樣被掃描來掃描去,隨後季鶴一個人鑽進就診室,像個大人一樣記下醫生說的每一句話。
他跑到網吧,在電腦上瘋狂檢索所有跟胃癌有關的詞條,抄了厚厚一沓本紙,回到店裡以後,對季君宣布。
「新輔助化療,之後做切胃手術。」
季君這時候才明白季鶴說不行是什麼意思,他不允許季君放任自流,聽之任之。醫生干預病情,季鶴干預季君。
一季鶴又請了好幾天假,全天候在家監管季君,晚上讓季君在臥室躺喬橫林那張小床睡覺,生怕他摸黑逃跑。
直到季君入院,套上病號服,床單是白的,窗簾也是白的,隔壁床位上的老頭頭髮也是白的,一向灑脫的季君被禁錮到白色監獄,只能靠著牆觀察巡查護士換班的空隙。
剛開始學校還沒有放假,季君總趁季鶴上學時逃跑,但他被季鶴扣押了身份證和戶口本,逃不到外省,只能在公園兜圈。
遠處的公園總有人歧視他身上這身病號服,拉著活潑的小孩子匆匆離開,久而久之,他也自覺被圈到了醫院附近的綠地,這裡到處都是病號服,誰也不嫌棄誰。
開口不問吃飯了沒,倒是問你什麼病,剛開始他很不適應,後來他也加入了這樣的行列,會跟同坐在一張長椅上的病人攀談,打聽對方病情如何。
他也有一套說話的準則,如果對方有家人陪伴,他就跟人家說好好活,能治好的吉祥話,如果對方孤單一人,他才會問能活多久、痛不痛苦的敏感話題。
季鶴參加完學校的期末考試,聽說這次考了年級第一,拿到高出普通班不少的一等獎學金,還有一名物理老師給他擔保,破例給他了好幾門單科第一的獎金獎品。
上午店裡不開門,他一直在醫院,看著季君吃藥,下午在店裡煮茶賣書,晚上沒空做飯,在醫院的食堂打最清淡的飯菜,有時候給他陪床,縮在兩個板凳上就睡了。
季君很快進行了術前的第一次化療,精神面貌還算可以,但常常手腳發麻,說像有螞蟻咬著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