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已昏睡時日,此時卻緩緩睜了眼,目光幾經渙散,終於聚焦。
她一把拽住他手,蒼白嘴唇張了幾張,方喑啞道:「你……放我走吧……」
他便是心中已有些預感,只見她忽的醒轉,同他說下這錐心之語,五臟六腑痛的仿佛瞬間移了位。
他啞聲道:「孩兒會有的,會有的。」
她只搖搖頭,臉頰已被淚珠兒打濕:「我會死……我會枯死……」
他幾乎是倉皇而逃。
書房裡,老神醫看著他的神色,道:「殿下若願意聽老夫一言,老夫便勸殿下一回。」
蕭定曄只搖頭道:「若是讓我放她走,你便莫開口。」
神醫道:
「殿下可記得,半年前老夫曾說過,胡姑娘心火重。那時老夫曾建議,讓她同殿下分開,才能從根子上解決問題。
然而到了這一刻,老夫已不是建議。
殿下難道看不到,胡姑娘憂慮到奄奄一息,只比死多了一口氣?
殿下該知,她是個性子剛烈的姑娘。她挺到這個時候,所求為何?」
所求的,是出宮。
他腳下一陣踉蹌,只覺著眼前發黑,半晌掙扎道:「是不是她離了我,她就能活?」
老神醫點頭:「殿下是她所有心火的來源,離了殿下,她就能活,能好好的活!」
……
宮裡的夜晚,和平日似乎並無分別。
貓兒此前曾數度說過,皇宮是一口大井。宮裡的人並不是井底之蛙,而是被塞進井裡的屍身。
他從未這般仔細體會過皇宮的夜。
站在正殿窗前,順著敞開的窗戶往外瞧去,氣死風燈雖映照著亮光,卻晦暗如墳前鬼火。
這是個死氣沉沉的地方。
他生在此處,長在此處。
他本該熱愛它如家。
然而沒有人知道,他其實極孤獨。
宮中人要掩飾自我,祖母、母后、父皇皆如此。
縱然他是宮中最受寵的皇子,然而自小,除了他抓周之後,宮裡幾乎是不為他過生辰的。
他若喜歡吃一道菜,第二日,母后便將那道菜除名,飯桌上再也不會出現。
如若他同一個小太監成了小玩伴,第二日,那個小太監便沒了蹤影。
人人皆言,他兒時性情老成。
那哪裡是性情如此,不過是長年累月的孤獨,將他壓抑成了那般。
後來他遇上一個人。
開始他捉弄她,利用她。
後來他喜歡她,深愛她。
他被壓抑了十幾年的熱情迸發出來,他想讓所有人知道他對她的心思。
後來,慘痛教訓告訴他,沉迷於一個人,會毀掉那個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