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回身,緩緩邁步。
她自然上前,扶著他的手臂,攙著他坐去了床畔,侍候他除了鞋子,將他雙腿抱去床榻上,又往他後背塞了只枕頭,好讓他靠坐的舒服。
他面色漸漸和緩,握住她一隻手,問道:「去尋殷大人何事?他這些日子忙著審犯人,你不一定能等得到他。」想要直接問她,最終卻又遮遮掩掩,將問話轉成了一句攀談。
她取過小几上的膏藥,掀開蓋子,用木勺挖出一塊藥油,放進手心中,不停搓動。
她的動作又麻利、又耐心,並不比任何下人做的差。
她一邊將藥油搓熱,一邊道:「去尋殷大人,讓他重新估量坎坦人的罪過與功勞。」
他眼神中立刻浮現一絲冷厲,話語卻還保持著溫和:「預謀和促動鄰國向大晏發兵,是大罪,過往數年,凡事抓住這種人,都是死刑。」
貓兒搓著藥油的手一頓,抬頭望他:「沒有任何轉圜嗎?凡事講求個初衷和結果。他們的初衷並非要為大晏招禍,所牽涉之事也並不多,沒有釀成不可挽回的結果。你可能向殷大人求求情?」
她說到最後一句,話語中終於帶上一絲央求之意。
他原本想要秉持著皇子護國的本分,看著她的一雙眸子,又心軟下來:「再歇一歇,明兒或後兒,我能多走幾步路,便去同殷大人商議。他並非主犯,或許能在律法中,找出一條保命的法子。」
他口中的「他」是指誰,雖未明說,可兩人皆知究竟是誰。
她心知只要他願意出手,定然不會有大礙。高懸了幾日的石頭落了地,不由紅了眼圈,心中卻是高興,只咬著唇道:「解開下裳,我替你上藥。」
他輕嘆一口氣,將她擁在懷中,低聲問道:「我若不鬆口,你是否一直要同我冷下去?」
她偎依在他懷中,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,低聲喃喃道:「我能發脾氣冷你一時,怎會捨得冷你一輩子。」
替他上過藥,她為他掩好被褥,方站去窗前同院中下人們道:「都起身,莫害怕,王公子不是個壞公子。」
下人們忙忙磕頭謝恩,瞬間做鳥獸散。
在坎坦人的事情上,貓兒其實能理解殷人離和蕭定曄的態度。
叛亂不是小罪。四年前的宮變事件中,所有牽涉到的官員,都得了個誅九族的下場。
有些官員哪怕叛變半途後悔,當時皇帝要穩定人心,放他一馬。可之後,這些官員也因各種原因被下了獄,終究未逃脫家破人亡的結果。
一直到貓兒離宮,朝堂上腥風血雨,皇帝的清算手段從未停止過。
在此回平度府大亂之事上,最開始,她以為憑藉後來協助她的功勞,她就能將坎坦人撈出來。
後來冷靜了幾日,她知道是她將事情想的太簡單。
克塔努一夥所牽涉的事情,按她上一世的話來說,是「敵我矛盾」,而不是「人民內部矛盾」。
人民內部矛盾還有理可循,能斟酌與權衡。
可敵我矛盾的結果,要麼打,要麼死,是要向懷有野心的外邦要旗幟鮮明的表達態度:但有異心,絕不姑息。
她往殷大人那處去了一趟,沒有明確得到殷大人的表態,她就知道此事比她想像中要棘手的多,不是她能解決的問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