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着告发的问题时,比尔正在弯腰打开魅影发廊的玻璃门,锁孔贴着大理石地面。大堂里光线熹微。我们顺着奇形怪状的发型椅走进去,磕磕绊绊,他按着我在最靠窗的那张坐下,扭亮镜前灯,这一刻,镜子里的我就像这个世界的女王,灯光只照亮了我一个人,照在我蓬乱濡湿的头发和青白的脸上。连我身后手拿风筒的比尔,也成了底色中的影子。
比尔坚持要把我的头发吹干。
我的头发特别不容易干,这还是比尔发现的。“起码比一般人的头发慢一倍。”他这么判断。我时常洗了头来上班,中午吃饭经过发廊玻璃门的时候,据说头发看起来还没干透。
他曾经职业化地分析道,这是因为我头发的毛鳞片闭合得比一般人紧。他还说,这是非常难得的漂亮发质,天然卷看不出来,如果我让他做一个直发柔顺烫,这头发就会亮得像丝绸一样。我一笑了之。亮得像丝绸,给谁看呢?给我的老板吗?
他的手指深入我的发丝间,触摸到我的头皮,非常轻柔,风筒炽热的气流也被拨弄得柔和起来。随后我整个脑袋都变得温暖,仿佛我正站在二〇〇三年初夏的校园里,闭着眼睛,天高云淡,周围梧桐低唱,雏菊盛开。
“柠檬”,你在这里吗,带我回去我们的时间吧。
二
二〇一〇年五月三十日星期日下午三点十五分,何樱刚陪着儿子上完英语亲子班,领着他从外面回来,换鞋,洗手。今天儿子得了小班的演讲优胜奖,孩子一着家就急着提要求,说是晚饭想去吃必胜客,然后再回住宿学校。灾难的伏笔也许就开始于这样一个温馨的午后。
三点二十七分,何樱走进孟雨的书房,正要说儿子的事,孟雨的手机响了。这一刻,何樱发现孟雨的表情很古怪,他看到来电显示,愣神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来,很严厉地对她做了一个回避的手势。她莫名其妙地退出去,透过门缝看见孟雨接起电话,声音低沉,却有一种平日从未见过的激动神情。
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,也不好意思一直站在门外偷听。她给儿子削了一个苹果,看他吃了,然后关掉了动画片,给他换上英语课布置的DVD口语短片,心中有疑,又转回孟雨的书房前。这时已经是三点四十五分,电话还在继续。孟雨专注地弓着腰,头扭向窗户,背对着门,身躯随着说每句话在轻微地震动,好像他正在努力把满腔的感情都贯注到话筒中。
女人的直觉,何樱已经猜到了,手机那头的人是谁。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凝固成了一个冰雕,又丝丝寸寸裂开,从里面流出血来。电话持续了二十二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