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吃這一罵,瞠目結舌,說不出話來,無奈只得撲通往地上一跪,直挺挺著身子,緊抿著唇兒,再不敢說話。
王夫人不過氣頭上,一句“戲言”,萬沒想到寶玉給她來這一出,一句軟話也不說,哪裡還是她曾經那個總愛猴在身上的寶貝玉兒?王夫人氣了一上午,心力交瘁,愈加說不出話,捂著胸口,直順氣。
鳳姐在旁不住地給寶玉使眼色,讓他先說幾句軟話,到底把太太先哄住再說。
偏偏,寶玉如今讀書讀傻了,把老本行“撒嬌耍痴”的本事全忘了,只知道跪地認錯。
急得鳳姐沒法兒,以目示意元春說話。
元春只得問道:“寶玉,姐姐且問你,近來你都往什麼地方去?與何人在一起?做了甚事?何故常常夜不歸宿?可是,那些下人挑唆的你,不學好?”
寶玉聽了,再沒想到竟是為了他讀書上進的事,把襲人等禍害成這般模樣。從前他四六不知,整日與丫鬟鬼混,不見王夫人發怒攆人;如今他離了內院,好生上進,撇下脂粉叢兒,反倒連累了佳人!
若不是,寶玉到底還是長大了,經王夫人這一鬧,怕不又得故態復萌,重轉無用紈絝路上去了。
“敢問太太,今日諸般作為到底是為了兒子好,希望兒子上進,封妻蔭子,給您堂堂正正掙個誥命來做?還是想要兒子仍似從前,什麼事也不管,每日混吃等死,只在內帷廝混,光做太太的寶貝,卻絲毫撐不起門面,身無長物。一朝風流雲散,只能流落街頭,雪夜苦菜酸酒,從此潦倒一生,倒斃街頭呢?”寶玉聲如啼血,過了這許多時日,頭一回將他那日夢中所見一字一句說將出來。
王夫人起初聽見寶玉說封妻蔭子、誥命夫人的話,眼前竟似出現了寶玉金榜題名、騎馬遊街的景象,轉而更變成寶玉身著宰相官服,朝堂上率領眾臣議政,獨領風騷,聖心大悅,親下御旨,封她為超品誥命夫人。鑼鼓喧天,前來祝賀之人,直排到了寧榮街外頭。就連“敕造榮國府”的牌匾也重新回了來,她全套紅裝,高坐在榮禧堂內……
王夫人想著,便要笑出聲,哪知轉頭又聽見寶玉說“雪夜苦菜酸酒,從此潦倒一生,倒斃街頭”的話,眼前景象大變。
竟變成了漫天鵝毛大雪的深夜裡,她只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單衣,一手拄著一根劈了頭的竹杖,一手端著破碗,見著亮燈的人家就去拍門,苦苦哀求人家賞一口飯吃。
“太太,太太求您可憐可憐吧,今年冬天太冷了,老婆子並兒子都馬上便要餓死!不論什麼,且求您賜口吃食!”她苦苦哀求著,卻還被人打將出來。
更有一家人見她來了,咬牙切齒咒罵,還放了狗來咬她。且看那家主人的面目,竟是、竟是襲人!
“啊呀!”王夫人尖叫一聲,仰頭翻倒。
眾人猝不及防,竟當真讓王夫人倒栽在了地上。
元春一疊聲叫請太醫,眾人再度亂作一團。還是鳳姐命平兒拿重金,去尋了同仁堂的大夫前來。
最後,便是連賈政、賈母都驚動了。
直折騰到日落時分,王夫人才幽幽醒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