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途用飯時候,她本和薛姨媽、薛蟠同在一桌,半道上,卻被丫鬟請了出去。
寶釵被丫鬟引到隔壁一間花廳,才將坐下,便從屏風後轉出一位富貴雍容、氣度不凡的中年美婦。
只這美婦煞白著一張臉兒,眼下淚痕猶在。見了寶釵,不由分說,便先矮下身去。
寶釵乍見,唬了一跳,也忙屈身回禮。
哪知,那婦人卻不是與她見禮,而是乾脆雙膝跪地,插竹也似給她拜了四拜,才流著淚道:“老婦人不知事,一時鬼迷了心竅,做下那等欺世盜名、仗勢欺人、倚強凌弱之事,倒叫姑娘受盡了委屈。今日愚婦在此向姑娘磕頭賠罪,只求姑娘寬恕則個!”
說著,又是不由分說好幾個頭磕下去。
額頭觸地,發出“咚咚咚咚”的聲響,震得寶釵心肝兒也跟著“咚咚咚咚”狂跳。
“這是如何話說來著”寶釵一頭霧水,將兩隻胳膊把美婦人死死抱住,見她額頭腫起老大一個包,眼紅如血,慌不迭就要叫人。
那婦人卻忙攔住寶釵道:“實話與姑娘說罷!老婦人便是杜府二房卻、二房太太,那指使潑皮無賴去貴府惹是生非,要挾姑娘不得……”說著似乎也覺無顏,劉氏將話省略,只拿眼望定寶釵,顫聲道,“諸般惡事全由我做。如今,我已知道錯了,只請姑娘看在大錯尚未鑄成面上,且饒我這一遭。從此,從此我……”
說到後來,劉氏兩眼淚如泉湧,竟哽咽不能言。
至此,寶釵方知前因後果,兩隻眼兒瞪得銅鈴般大,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堂堂宰輔家二太太會、會為了那事來向她一個晚輩如此這般磕頭認錯!
寶釵便呆住了。
劉氏還當寶釵不肯原諒於她,賭咒發誓,絕不再犯,還有千金、萬金地賠給薛蟠做傷藥費,更要親自去薛府看望薛姨媽,為那驚嚇道歉云云。
車軲轆話說了好些。見寶釵還是不信模樣,劉氏乾脆拿出了杜府腰牌、印信等物,以證身份。
至此,寶釵終於醒悟,到底不是夢一場,慌忙也跪下來道:“不敢受太太如此大禮。太太既如此說,想來那事定是一個誤會。莫說寬恕,寶釵原便不曾怨過太太!”
要知那地痞上門,給寶釵帶來了多大驚嚇!這些日子,她如何夜夜不能寐,輾轉反側瘦脫了相。每每思及杜府之仗勢欺人都要哭濕了枕頭。
可如今,那劉氏哭上門來與寶釵道歉。寶釵卻三言兩語便把此事揭過,甚至還說道:“如今我並無半點受害,如何應得起太太諸多賠禮”
她又何嘗是“無半點受害”薛姨媽因嚇致病,薛蟠更是平白無辜挨了一頓打,在床上躺了五六日,諸般種種怎麼不是受害?
可,寶釵皆能輕描淡寫,一句話輕輕結果。卻也是她,異於常人之處。
劉氏也沒想到寶釵這般好說話,睜著兩雙水泡過似的眼睛,不敢置信地望著寶釵。
良久,劉氏方道:“老、老婦人那、那不孝女,原、原也要來給姑娘賠罪,卻實在沒臉!並也沒面目再接著在這比試場上待下去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