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端坐太師椅上,微垂著頭,頂上懸著“清風朗月”的匾額。外間日影照進來,在匾額下形成陰影,正好遮住林如海的眉眼。
恰是半邊天晴半邊雨。
說來,林如海之所以在竹山縣特別停留,除了給黛玉他們時間暗訪以外,最重要的便是從京城流民口中,他查訪得知,平安州一帶,唯一沒有流民外逃的府縣便是竹山縣。
待他回吏部翻出竹山縣令虞利的考功表後,心中更有了七八分成算。
虞利任知縣多年,有一年,竹山縣出了一名節婦,事跡上達天聽。那一年便是杜明親自在虞利的考功表上寫下了一句話:才能平庸,性情懦弱,卻也可算四平八穩,宜為竹山縣令。
及至親自在竹山縣轉過一圈又與虞利一番對答之後,林如海對竹山縣並虞利的情況都有了確切的了解。這才一入內堂,便態度大變,咄咄逼人起來。
果然,虞利十分不經嚇,便是林如海這樣一個惡吏貪官,不過頂著欽差的名頭,隨便恐嚇了他幾句,虞利便竹筒倒豆子一般,將他所知的關於平安州的情況都說了出來。
徭役攤派以至逼得災民典衣當被,不用說,那些房屋甚或便不是被大雪壓塌的,而是被人強占了去!
朝廷捐稅徭役雖重,到底也有個底線,每逢災年還會遞減。例如今年,朝廷早就下旨,將平安州全州百姓一年的稅賦、徭役都免除了。
可是,看樣子,背地裡,平安州上下官員不僅沒有免除稅賦,恐怕還變本加厲,愈發地橫徵暴斂!
林如海放在太師椅扶手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緊握成拳。
靜默良久。
正當虞利惶惶不可終日,以為林如海要治他一個“知情不報”的罪名時,林如海忽然換了語氣,面上堆起古怪的笑容,壓低了聲音問道:“不知貴縣這裡可有什麼稀罕物件或者名人字畫沒有?”
林如海本來想說美人的,忽然想起家裡兩位“絕世大美人”,急忙改了口。
虞利目瞪口呆,好半晌都沒回過味來。
還是林如海見他呆態,再度端起架子,肅容正色道:“咳咳,你這裡既然沒有好東西,本欽差便也不用久留了。虞縣令,這便送本欽差星夜啟程吧!”
聽話聽音,到這一步,若虞利還不明白林如海是什麼意思,他便連這小小縣令都不用當了。虞利擦著滿頭冷汗,忙不迭道:“欽差大人且請留步,欽差大人且請留步!”
虞利疊聲道:“下官這地方雖小,卻還是頗有些好東西的。煩請大人移步花廳一敘,移步花廳一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