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道聖旨看起來輕描淡寫,但聽在他耳中,卻比直接將他推出五門斬首還要可怕――查其不法……這滿朝文武,有幾個是經得起查的?
他在九門提督之位上呆了近十年,掌京城守衛、稽查、門禁、巡夜、禁令、保甲、緝捕、審理案件、□□人犯、發信號pào等,雖只是正二品,但在京城權柄之大,幾乎無人能及。十年的大權在握,讓他早沒了先前的謹慎小心,若問他到底做了多少不法之事,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
先打入天牢,再查其不法……都打入天牢了,哪怕沒事,那些善於體察上意的同僚們,也會替他找出事來,更何況,他根本經不起查。
他現在最後悔的事,就是沒有在那個孽子剛生下來的時候,就將他一把掐死!
見梁九功收了聖旨,就要離去,凱音布忙撲上去拽住他的衣角:“公公,公公,您行行好,幫我在萬歲爺面前說句話……我要面見陛下!我要面見陛下!”
梁公公慢條斯理的將自己的衣角拽了出來,道:“大人,您可是能臣啊,將這諾大京城,經營的像自家的後園子一樣,好叫奴才佩服……萬歲爺捧在手心裡養大的阿哥,自己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,卻被大人您又打又殺的,嘖嘖……”
他揮揮手,示意左右將他拖下去。
凱音布如同死人般被侍衛拖了下去,連喊冤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昨兒,他還是京城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,連皇子對他都客客氣氣,刻意jiāo好,可是現在,卻連想死都難……
梁九功回到殿內,發現康熙雖手裡捧著書,目光卻不知道落在了何處,眼神泛著空茫,悄悄嘆了口氣,安靜站到一旁。
胤|、他放在胤祚身邊的暗衛的聲音在康熙不斷耳邊jiāo替出現,讓他腦子亂成一團。
“……那戲園子還是兒子最先帶六弟去的,園主知道我們認識,見事qíng鬧大了,就趕緊來給兒子報信……也幸好如此,若是兒子晚去一步,兒子不敢想……以老六的脾氣,那是寧死也不願受rǔ的……”
“……林爺去戲園子不是為了聽戲,而是為了睡覺……林爺晚上睡的不好,每日點了安息香也沒多大用,倒是一聽戲就打盹兒。林爺每日到戲園子,就為了能趴在桌子上打幾個盹兒,後來旺財弄了個軟塌到廂房,林爺倒是睡了個好覺,可惜第二日就被人糟蹋了……”
“……奇景山說由他代表林爺去衙門回話,那些人不依,又再三讓他們去叫上頭的人來說話,也不肯,非要拿了林爺回去……後來那些人聽說林爺的馬車上寫著林字,打量著京里沒有姓林的大戶,二話不說就動上了手。可林爺還是說,不許動刀子,不許傷人xing命,否則奴才們也不會那麼慘……”
“……兒子去的時候,滿地都是鮮血,老六身邊的人,死了一個,殘了一個,其他人也個個帶傷,兒子差點以為又回了戰場――兒子實在想不到,京城重地,居然會發生這種事,但聽園主說,這種事,卻不是頭一次了……”
“……就只說了一句自己不適合出門,以後還是乖乖呆在府里好了。兒子不放心,親自送他回去,一路上一個字都沒說,一進門就去沐浴,兒子走得時候,還沒出來……”
“……林爺自從搬到了林府,就那日去了一次順天府,幾乎從不出府,除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,也從未有人來訪。旺財一直憂心忡忡,說林爺整日整日的不說話,纏著段太醫開方子……”
“……”
康熙用手遮住眼。
何止是胤|不敢想,他也不敢想,他的小六,差一點就沒了……差一點……就沒了……
康熙這半生,歷經無數艱險,卻唯有這一次,知道了何為“怕”字……他嚇的手發抖,心發顫。
他的小六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鬱鬱寡歡。
他的小六,在離開他的護佑之下,被人侮rǔ欺凌。
他的小六,差點,就沒了……沒了……
凱音布!你該死!你該死!
朕的兒子,朕自己打得,罵得,你算什麼東西,也敢動朕的兒子,也敢動朕的小六!
“萬歲爺,四阿哥請見。”
“不見。”
梁九功微頓了一下,還是道:“四阿哥好像是剛從六阿哥府上過來的。”
“……宣。”
胤G不是空著手來的,他手裡提著一個蓋著黑布的籠子,大禮參拜之後,道:“兒子怕皇阿瑪無聊,特意送了這個玩意兒來給皇阿瑪解悶。”
梁九功過來,掀開黑布看了眼,yù言又止的看了胤G一眼,到底沒敢說話,弓著腰將籠子呈了上去。
籠子裡是一隻幼犬,似乎是頗為名貴的品種,模樣生的不錯,但渾身卻髒的厲害。原本雪白的毛變成了黑白二色,還沾著泥水,一團一團的糾結在一起,臉上有很重的淚痕。幼犬努力縮著身子,一雙惶恐的大眼睛不安的看著眼前的陌生人,嘴裡發出類似於嗚咽的叫聲,卻毫無威勢可言,反而顯得越發可憐。
康熙從幼犬身上移開目光,冷冷看著胤G,看他的兒子帶這樣一條狗來,到底想同他說什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