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父自從五十一年起,不論是因為年紀不饒人還是子孫不孝所致,總之就經常生病。這次打獵出汗後貪涼而臥病,太醫說風寒引起了心疾,需靜養。因此他代替皇父主持薩滿坤寧宮的祭祀,再赴天壇祈福。祈求……一個安穩富足的天下,以及一個清明健朗的父親……
齋宮外萬餘株柏樹,在冬日風雪的肆虐下堅強挺立、巋然不動,像是要傳承百年千年般。
四處靜悄悄的,禮部已經將未參加過祭典的宗師、官員、從屬們日夜排演了好幾天,神樂署更是全副精神打理著。
包括今天在內的三天清心齋戒,以及明天天不明開始、三千七百多人直挺挺地站著三個多時辰才結束的繁瑣儀式……是做給上天看的,還是用來安慰自己的呢?!
欽承純祜兮,於昭有融。時維永清兮,四海攸同。
輸忱元祀兮,從律調風。穆將景福兮,乃眷微躬。
淵思高厚兮,期亮天工。聿章彝序兮,夙夜宣通。
雲軿延佇兮,鸞輅空濛。翠旗紛裊兮,列缺豐隆。
肅始和暢兮,恭仰蒼穹。百靈祗衛兮,齋明辟公。
神來燕嬉兮,惟帝時聰,協昭慈惠兮,逖鑒臣衷。
好詞啊!
只是,這形式上的東西,真能讓上天變得仁慈嗎?真能讓百姓得以飽暖富足嗎?
不!只有人君才可!
他始終沒有睡著,乾脆靜靜起身打坐。
值夜隨身太監腳步極輕地為他加了火盆、油燈、幾盤點心,然後悄然退守虛掩的門外。
他想,他不僅僅是個念舊的人,而且喜歡這種不必交代就可為他安排妥帖的僕從。過段日子要提拔一下那太監的侄子……奇怪了,記憶中似乎沒有幾個人不期待賞賜提挈的。即使某個自稱“清心寡欲”的女人有時也要求些奇奇怪怪的東西,比方說有個西洋女人像的鍍銀懷表——幹嗎不要金嵌鑽石的呢,她不是喜歡鑽石嗎?何況他也喜歡看她戴上他送她的東西高高興興地赴約。
為什麼三天來突然想起那麼多關於“她”的事?啊,對了,他好些天沒見到她,自然會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麼。
“王爺?”
“什麼時辰了?”
“您該更衣了。”
“你通知外頭準備。”
看看時間,丑時末,離冬天的天明還有一個半時辰。
他不得不說句實話:這當帝王的比百姓還辛苦,終年終日不得閒,連病中都必須處理急務。他要是當了……不不,把這念頭從腦袋裡、心底深處逐出去。現在是向上天祈求皇父儘早康復是的關口,不得有雜念。
“準備——”
“王爺!有旨意!”
一小隊人在冷颼颼的冬夜中小跑著來到齋宮門前。
“王爺!有旨意!皇上讓四阿哥即刻去暢春園面駕!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這什麼時候了,已經延了一回的大典……難道又要延?不少操辦得消瘦憔悴的人幾乎要當場哭出聲。這有完沒完啊!!
他是無法體會那些人的酸楚心理,也沒有時間讓他細細安排。眼角在突突跳著、右側太陽穴隱隱抽痛。
“祭典延後兩日再說。”
“可是,王爺,那其他大人們——”
“就說我講的,讓他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。不服的來找我說!”
“……是——”誰敢啊!這位是京里實權和年紀、資歷最高的皇子,都能代君祭天的人……誰不想要命啊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