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瑤芳在見到顧貞觀那臉色的一瞬間,心頭那不詳的預感,便坐實了。
她勉qiáng勾了勾嘴唇,是個蒼白的笑容:“父親怎麼來了,女兒近日不大好,只怕過了病氣給爹爹,自打父親從桐城回來,還不曾去拜見爹爹呢。”
顧貞觀一路走過來,心裡想了很多,原本顧瑤芳是個乖巧懂事的,別人說她賢惠溫婉,也絕非全是虛言,可現在瞧著她目光躲避閃爍,顧貞觀心裡早已經透亮了。
有的事兒,能有一次,可若是次數多了,便惹人厭惡。
他聲音平平地,也不坐下,掃一眼丫鬟青溪,只道:“你出去吧。”
青溪有些怕,今兒這兆頭一點也不好。
可又有什麼辦法?不走留在這裡gān什麼?顧瑤芳也知道,似乎不大能善了了。她臉色已經慘白,只道一聲:“青溪,你出去吧。”
青溪顫顫地退下,屋裡便只有顧貞觀跟顧瑤芳了。
她看了顧貞觀一眼,qiáng壓著忐忑:“爹爹怎麼不坐?”
顧貞觀如何坐得下?
自家女兒變成這樣,人都說養不教,父之過,可他自問不同於別家,教習女兒詩書琴棋,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,可顧貞觀覺得女兒家除了《女戒》也當知曉些別的事兒。可他萬沒想到,教出個這樣不知廉恥的東西來。
兩年之前,康熙爺南巡,那時候顧貞觀已經辭官歸隱有幾年了,有時候也往京城裡走動,可不大頻繁,一家子還是生活在江南。康熙爺還念著顧貞觀好文采,召了他一家去見。事qíng,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不一般的。
芳姐兒日漸bī近了出閣的年紀,早年其母病故,還戴著孝,才從京城回來沒多久,所以不談婚事。可眼見著兩年之前要談,芳姐兒便越加不好。
那時候江南熱鬧,皇上南巡,人人都高興,處處張燈結彩,難免有姑娘家出去遊玩。
早在京城,亡妻便責斥過袖姐兒,說她放làng形骸。他晚上偶然問起當時還在世的妻子,髮妻說芳姐兒瞧見袖姐兒悄悄往後門跟人見面,過從甚密,也不知是哪家的,怕袖姐兒在外面玩兒野了,影響姑娘家的名聲,還說要把袖姐兒給拘著一些。
沒料想,沒一段時間,髮妻便亡故了。
有這一件事在前,顧貞觀其實並沒怎麼懷疑過。
可直到兩年前,皇上南巡迴鑾了,芳姐兒一病不起,同時顧宅內外都在說袖姐兒行為不檢,顧貞觀便起了疑心。好不容易熬到了出了孝期,哪個姑娘家不巴望著嫁出去?可芳姐兒卻是談嫁色變。一次兩次的,不打緊,可若多了,他顧貞觀也不是什麼糊塗鬼。
兩年前,也不是沒有什麼蛛絲馬跡,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,年深日久,便滾雪球一樣起來了。
而今,兩年過去,遇著張家這樣的好人家,與其說是芳姐兒不想嫁,不如說她是看不上張家。
好高騖遠,又嫁不成,不願嫁,天底下哪兒有這樣的好事?
他自來是個不信鬼神的,道士的事兒,有一次,不見得有什麼,可若是同一個手段使上兩次,便太露痕跡了。
顧貞觀想了許多,終是嘆了口氣,最後問了一句:“芳姐兒,我看那張家二公子是極好的,我想著你與他乃是金童玉女的一對兒……”
“爹爹,女兒不願嫁。”顧瑤芳沒料想顧貞觀進來是說這話,一時忘了那到道士的事兒,生硬地開口截了顧貞觀的話。
顧貞觀終於不言語了,他瞧著芳姐兒,仔仔細細地,卻讓顧瑤芳一瞬間明白過來。
她按著那藤椅的扶手,試圖為自己辯解,秋水般明眸里盛著點濕潤。
可顧貞觀沒給她說話的機會:“我一向說,兒孫自有兒孫福,我這樣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人,gān涉不得你們,只巴望著你們都好。可我想著,怕是不能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顧瑤芳低頭,卻咬牙暗恨,也不知顧貞觀到底是個什麼意思,捉摸不透。
那道士的把戲沒能奏效,顧瑤芳心裡氣得發慌,對顧貞觀是滿心的怨懟,哪裡願意聽他在這裡絮叨?可不聽也不成,一時忍得心口疼。
“你既然不願嫁,我已修書給張家,只推了這一門婚事,你日後莫要再後悔。須知,千金難買的便是後悔藥,芳姐兒,你可想清楚了。”
顧貞觀不慣跟別家大人教訓孩子一樣,動輒出手,況他只是懷疑,興許是存著那一丁點的希冀,不願意往深了想。這些年來,只看著袖姐兒豁達,任由這些個流言漫散,不想芳姐兒終究看不透,執迷不悟。
他又道:“這世上,男女婚配,都講究門當戶對四個字。我顧家門楣雖不低,可在這大清,不過是漢家人,到底不如正經八旗滿蒙的高門大戶。門第不對,嫁進去也是諸多的艱辛苦楚,芳姐兒,你可想清楚了。”
芳姐兒,你可想清楚了。
顧貞觀這話說了兩遍,他一直看著顧瑤芳,可顧瑤芳只是低著頭。
她手心冒汗,平日只覺得顧貞觀說話和和氣氣,可今日老覺得這話里套話,一句勾著一句,環環地扣著,句句戳進她心底隱秘之處。顧瑤芳手抖了一下,只作沒聽出這話里的意思:“若是女兒身子骨好了,自是願意嫁,可如今這樣,嫁進去也不過是拖累別人,爹爹何苦bī迫女兒?”
bī迫?
顧貞觀忽地一笑,他一張老臉真是有點掛不住了,又覺得這女兒養了終究不是自己的,也不知說什麼,一拂袖便出去了:“你好自為之,那些個道士,莫再往家裡招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