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眾人離開的時候,忽然有個小太監來說張大人約她見,還給了張廷玉的親筆手書,瞧著字跡的確跟張廷玉一樣,東珠兒一向對自己的美貌很有信心,更何況張廷玉接了她端的鹿血,還不是有意思嗎?
所以東珠兒根本沒有懷疑,裝模作樣地回了自己的屋裡收拾一番,便朝著白樺林那邊去。
可沒想到,苦苦等候了一個多時辰,張廷玉還是沒有到。
她只聽說張廷玉回了自己的帳中,頓時又悲痛起來,渾渾噩噩地回去生了一頓悶氣,連早飯都吃不下,想著今天見了張廷玉一定要問個清楚,沒料想竟然見他滿面chūn風得意似乎昨夜過得不錯。
東珠兒生氣極了,剛才終於找了個空隙,自己叫了張廷玉出來,問他既然約了自己出來,為什麼又失約?
張廷玉只笑,道一句“郡主自重”,接著拿出了小紙條來。
這一看,東珠兒便知道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。
張廷玉這紙條上的也是東珠兒的筆跡,可很明顯,這根本就是模仿的,她立刻知道這是一個局。可又覺得張廷玉誤會了自己是個輕浮的姑娘,連忙跟他解釋,說自己也收到了張廷玉的信,一摸卻已經不見了,頓時是百口莫辯。
那時候張廷玉還有事要辦,只說不多奉陪,便要走。
東珠兒很急,便拉了他袖子一下,解釋自己沒有給他送信過。
張廷玉只道:“我心知的郡主不是這等輕浮的人,您清楚地知道張某已經有了妻室,並且伉儷qíng深。在下的兒子,大的幾乎已經跟您差不多歲數,還有個小姑娘,卻跟您一樣可愛的。您只是一葉遮了目,暫時迷了眼,所以看上張某人這樣的糟老頭子,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才是。郡主的喜歡,張廷玉承受不起。您也該懂事了,該知道昨夜之局,若張某去了會是怎樣的狀況。”
的確,張廷玉若是去了,那很可能就是他們被捉jian。
更何況,那個時候的張廷玉都不一定敢保證自己能忍住。
東珠兒只聽得淚水漣漣,張廷玉分明是在拒絕她。
“你如今是名符其實的老先生,您的妻子定然已經人老珠huáng,可我還青chūn年少,我想要陪伴著您,也傾慕著您……”東珠兒忍不住表白自己的心跡,甚至不惜放下自己高貴的身段,與一介糟糠相比,“我肯定比她年輕,比她漂亮,比她更能帶給您快樂……”
張廷玉仿佛沒見過她這樣豪放的姑娘,聽見她說這話之後怔然了許久,終於還是抿唇笑著:“家有huáng臉婆,可張某甘之如飴。郡主值得更好的,且守著您的一顆心,再贈給旁人吧。張某公務在身,恕不久留。”
說完,張廷玉便走了。
生平頭一次喜歡人,又頭一次被拒絕,東珠兒哪裡還能在康熙的面前待著?
她只能來這裡了,還要遮遮掩掩。
現下一想起剛才的事qíng,東珠兒便覺得委屈,擦著眼淚怎麼也擦不停,“為什麼他寧肯要他家裡的huáng臉婆,也不肯多看我一眼?”
一句話說開,東珠兒立刻號啕大哭起來,傷心至極。
不過……
huáng臉婆是個什麼鬼?
年沉魚原本端莊慵懶地坐在椅子上,想著東珠兒是愛錯了人,可沒想到她竟然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。
當年的悲慘遭遇瞬間從年沉魚腦海之中划過,她幾乎噴出一口茶來,張二夫人huáng臉婆……
說實話,若換了旁人,三十七歲,的確是個huáng臉婆了,可顧懷袖……
眾人在東珠兒這一句話之後,齊齊看了顧懷袖一眼。
顧懷袖心知張廷玉定然將這個姑娘給打擊慘了,一時竟然心疼起她來,乍一聽自己被稱為huáng臉婆,也不氣惱。
她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,皮膚還挺細嫩,只有眼角有輕微的細紋,前陣還找孫連翹給自己尋變老的方子,只是一直沒找見,所以暫時擱下了。如今被人叫做huáng臉婆,按著歲數來算,也是合適。
想著,顧懷袖輕笑了一聲,卻慢慢接話道:“郡主不覺得,糟老頭子配huáng臉婆,也是挺合適的嗎?”
嚇!
眾人倒吸一口涼氣,又來了!
張二夫人又來了!
年沉魚手有些發抖,她看了看東珠兒,真覺得這姑娘五官帶著糙原的獷野,雖然是另外一種味道,原本不好想必。可若是一塊和田玉的邊角料與水頭最好的翡翠相比,高下卻立判。
說句老實話,東珠兒漂亮是漂亮,可連年沉魚都比不上。
顧懷袖的美貌,其實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消減,相反,有的東西越是沉澱越是香醇。
歲月留給女人的固然有白髮細紋乃至於暗淡滄桑,可同時留給人的還有骨子裡漸漸沉出來的氣韻。
若說昔年顧懷袖的美是那種扎人的美,如今便像是一泓清泉,汨汨流淌之間便已沁人心脾,從外放到內斂,逐漸bī近真正的雍容華貴和一顆心的安靜,哪裡是尋常以容貌就能判定的?
當初,年沉魚跟二哥說,她覺得自己永遠也無法超越顧懷袖,便是為此。
年沉魚的年紀會長,越來越美。
可相應地,顧懷袖的內在的東西也會隨著歲月而累積,當一個女人如山嶽滄海一樣帶著厚重廣博,一眼望不到底,看不到頂,即便滿頭白髮蒼蒼或是滿手皺紋,也永遠有一種讓人目光留戀的吸引力。
就像是此刻,顧懷袖坐在這裡,所有人第一眼見到她,印象最深刻的已經不是那一張臉,而是她通身的氣質,散發出來的端莊與沉雅,靜靜地,安然的。
年沉魚唇邊不自覺地帶了一分譏誚,江山何其大,美人何其多,東珠兒算是科爾沁第一的美女,可在這裡卻只能屈居第三。
顧懷袖只慢慢地說了這樣一句話,一點也不惱,更沒半分的火氣,平和至極。
東珠兒淚眼蒙蒙地抬起頭來,見了顧懷袖卻是一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