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萬歲爺敢做,緣何不敢認?年大人將死之人,給微臣講了個故事,微臣講給您聽如何?”
那是一個很短的故事,也是張廷玉知道一半,而胤禛完全知道的一個故事。
康熙四十二年,對整個張家來說,都太暗,太暗了。
胤禛聽著張廷玉說話,竟然沒有什麼反應。
“……微臣一直在想,我大哥聰明絕世,卻偏偏一時糊塗。他看準了您,也看錯了您。盜走索額圖密信之時,您之前安cha去太子身邊的林佳氏,為了保全自己,不使太子倒台,終於揭發了我大哥取信之事。只是她也為了保全自己,不使自己被您猜忌或是滅口,沒有告訴太子我大哥是您的人。”
“您是何等的心機謀劃?”
“原本一個好好的計劃,天衣無fèng,因為林佳氏對您的不信任,轉眼之間功虧一簣。而您,在得到了消息之後,幾乎立刻判斷出林佳氏不敢供出您來,頂多是知道了我大哥有鬼。而我大哥出了宮門之後,還不曾知道,太子的人已經追了出來。”
“他星夜奔馳出長安街,眼見著到您的府邸了,後面還有追兵,一支毒箭便在這時候取了他的xing命,並且拿走了他盜走的密信……”
“這群人不管是服飾還是腰上的腰牌,都是索額圖與太子的人……只是這時候,他已經到了您府邸外頭,就隔著一道牆,一道門!我大哥指不定滿心以為門會開,至少會有個人來救他,可後面追上來的一匹快馬,只是奪走了他身上一封沾血的信!”
“萬歲爺乃是天子,算無遺策,不如猜猜,這she出毒箭的是誰,拿走信的又是誰?”
說到這裡,張廷玉竟然低笑出聲,滿含著嘲諷地看胤禛。
胤禛“啪”地一聲落下一子:“你膽子很大。”
“大不過當年萬歲爺!”
張廷玉想起當初年羹堯嘲諷的眼神,想起那一個晚上,他大哥瀕死時的眼神……
豈不是押錯寶?
當時的太子與胤禛乃是一黨,四皇子輔佐太子,從來都是忠心耿耿形影不離。
他派出人去she殺張廷瓚,在太子看來就是他的人she殺了張廷瓚,這當中並沒有什麼區別,所以那個時候太子根本不懷疑胤禛,也許還因為胤禛對張廷瓚下手而更加信任他!
這也就能解釋,為什麼太子在張廷瓚靈前是知qíng的表現。
——殊不知,愚蠢的太子,早已經被胤禛推出去當了替罪羊。
不僅張家仇恨上了太子,甚至最後的書信也落到了胤禛的手上,而後成為扳倒索額圖的最後一根稻糙。
何其高明又何其冒險的手段?
不愧是帝王之才,不愧如今能坐上龍椅,不愧能成為大清萬里山河的主人!
這樣毒辣的心機,他張廷玉,自愧弗如而已!
“只是不知,萬歲爺午夜夢回之時,可曾有想到過手下人的赤膽忠心為您拋下的頭顱、灑出的熱血?家兄視萬歲爺為明主,萬歲爺口蜜腹劍,不念半分qíng義,微臣可憐大哥。”
眼含著譏誚,張廷玉手裡捏著的已經是最後一枚棋子了。
他向來有經世之才,更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,所以一直以來,但凡遇到人使出圍殺之局這樣不死不休的招數,張廷玉從來都是下到最後一子,便投子認輸。
也只有顧懷袖,曾對他圍殺一局感到過懷疑,而從那以後,張廷玉就很少下了。
胤禛勃然大怒,只將手邊的棋盒一摔:“張大人吃了雄心豹子膽了!”
張廷玉捻著那一枚棋子,輕輕放在了自己右手邊棋盤的邊角上,白子青玉棋盤,煞是好看。
他起身,站到一旁去,看著胤禛:“微臣忠心耿耿,對皇上絕無二心。”
“張廷玉!”
胤禛怒極攻心,卻感覺心口猛地一陣抽痛,只那一剎,便像是觸發了什麼,身子往前一傾,便嘔了半口血出來,落在棋盤上,觸目驚心!
目光落到茶盞上,胤禛腦海之中電光火石地閃過什麼,末了竟然大笑起來:“好,好,好!故技重施,朕這是天理報應了不成?何人給了你膽量,竟然敢毒害天子!”
張廷玉並沒有絲毫的驚亂,這裡甚至也沒有人敢進來,外頭蘇培盛跟高無庸,已經在他們開始下棋的時候便被人給制住,沖也沖不進來。
他穿著一品文官補服,從容鎮定,然而眼前是四十二年張廷瓚之死帶給張家的災難與血腥!
張英臨死前的話,他的眼神,他當年的疲憊和倦意……
君子中庸,十年不晚。
語出則擲地有聲,張廷玉看上去大義凜然:“是非公道在天看。萬歲爺為龍椅算計家兄,不錯,為君之道;微臣為家兄復仇毒殺天子,亦不錯——孝悌之道而已。”
“聖人言:天地君親師。聖人又言:以孝為先治天下。微臣乃是血ròu之軀,長兄如父,恩重如山,忠孝不能兩全,況皇上您這樣的君,以何使臣效忠?”
他說來,頭頭是道。
然而落在胤禛耳中,不啻於歪理邪說悖逆之言!
“蘇培盛!高無庸!”胤禛喊了一聲,然而沒有人進來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,當年也是在暢chūn園,也是幾乎一樣的場景,群臣環飼,卻沒有人能成為他的依靠……
而他,一個皇帝,當到如今,身邊竟然已經沒有一個人。
孤家寡人。
興許是心口的絞痛,讓胤禛臉色煞白,他yīn狠地看著站在前面不遠處的張廷玉,叱問道:“可是弘曆有謀反篡位之心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