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弦點頭,忙又搖頭:“我睡過!”
老朱頭一笑:“我又不是怪你,只是想說,我也是一夜沒合眼。”
阿弦呆怔。
老朱頭道:“你雖然為了伯伯好,把山參還了回來,要打發他走……但是伯伯怎麼會不知道,你心裡大概怪我自私冷血對麼?”
阿弦騰地站起來:“沒有!”
老朱頭轉頭仰視她:“gān什麼?你嚇了我一跳,好好坐著說話!”
阿弦只得又乖乖坐下。老朱頭道:“你昨兒說了幾句心裡話,我聽著……”他握緊了杯子,話鋒一轉:“其實伯伯不是生氣你把山參給了別人,伯伯只是又怕又恨,怕你把別人的命……看的比自己的還要緊。”
阿弦有些不大明白:“我並沒有呢。”
老朱頭道:“ 你好生聽我說。這山參的確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珍品,當初黎大一送來我就看上了,但不是咱們的東西,不能貪圖。幸而是你的仍是你的,你還是收下了。”
老朱頭把杯子放在桌上,舉手從身旁拿出那錦匣,雙眸仍帶愛意地盯著,道:“但是你這孩子,你不知道,我並不是為了我自己才貪圖想要這東西,我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但你不一樣,你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,偏生你天生就七災八難,又有別人不知的那症候,所以我當初第一眼看見這參,就想著,有朝一日或許這參就會救你的命,我看著這參,就像是看著你的命。”
阿弦睜大雙眼,幾乎窒息。老朱頭眼中湧出一抹淚光,他卻笑了笑,道:“所以我得好好地藏著,生怕被別人不小心覬覦偷了去。這下兒你懂了麼?伯伯的確是鐵公jī,的確是守財奴,可不是為了我自己當鐵公jī守財奴,而是為了你。”
眼中的淚像是chūn日的急雨,劈里啪啦亂落下來,阿弦起身,雙膝一屈跪在地上:“伯伯,我錯了。”
老朱頭一顫,急忙將匣子放下把阿弦拉了起來:“gān什麼!是要我折壽麼?不是說不許你跪我!”
阿弦只顧哭,不知為什麼心裡甚是難過,但明明並沒有格外值得難過的事。
也許是因為欣慰或者高興,她一心想為了老朱頭才留那參,可是老朱頭,卻是替她看著那參。
或許,這就是家人了。
老朱頭掏出一方手帕,給阿弦把臉上的淚擦去,道:“別哭了,事qíng說開就好了。方才我說昨兒一夜沒合眼,其實就在想這件事,原先我是怕你把別人看的比自己xing命還重,如今知道你為什麼留人,我也想開了,如果這人對你真的有用,那麼他……不是就也像這老山參一樣,也是能救命的百年難得一遇的珍品?如今讓這人參來救他,豈非也是一樣?”
阿弦難以相信:“伯伯!”
阿弦才要拒絕,老朱頭道:“且你之前說的那什麼yīn騭的話,也有道理,不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麼?如今咱們救了他,老天爺或許就看在眼裡,或許就給咱們積了yīn騭,讓我跟弦子長命百歲多福多壽呢?”
高建跟縣衙里那班弟兄常說,朱家這一老一小相處的有些奇異,阿弦十分敬畏老朱頭,兩人之間,往往是老朱頭最終拿主意,不管阿弦是如何不願意。
但是另一方面,老朱頭對阿弦,卻又透著說不出的……不是如長輩般,反像是個盡職盡責的奴僕照料小主子。
為了阿弦著想,老朱頭雖然心軟願意貢獻老山參,卻仍ròu疼,只好說幾句狠話過癮:“早知道有今日,當初我就該嚼吧嚼吧把它吃了了事。”
雨散雲收,一大早兒,天便泛出湛藍如水洗的清透之色。
阿弦自去打水洗漱,又趴在桌上吃早飯,把昨兒晚上缺了的那頓一併也補上了。
眼前一碟子小菜將吃上時,才發現這正是昨晚上她燒焦了的那些茄子gān,被老朱頭妙手調治,不知為什麼竟變得鬆軟可口,配著熱騰騰的粟米粥吃,格外對味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