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有才一身粗麻孝衣,正跪在棺柩前的木盆邊往火里填紙錢。
吳大娘在幾日前去了,算卦的何瞎子替他娘算好了入土的吉時就走了,吳有才在盛京沒別的親人,西街的鄰坊幫忙辦完喪事,陪著守了兩日靈,說些節哀的話,也就三三兩兩地散去——人人都有自己的日子過。
他一個人在此地守靈。
母親生前的衣衾都已疊好,放在一邊,等入土時一同殯殮。吳有才目光落在那方疊好的衣衾上。
衣衾上繡著一叢金色花,花開六瓣,宛如笑靨。
是萱草花。
吳有才看著看著,眼眶就漸漸紅了。
吳大娘節儉,極少買新衣,一件麻衣能穿十幾年。有時候手肘膝蓋處破了,怕補丁不好看,就撿了別人不要的線繡些花兒補上。
萱草生堂階,遊子行天涯;慈母倚堂門,不見萱草花。
萱草花是母親花。
母親……
儒生的眼淚滾落下來。
世上萬般哀苦事,無非死別與生離。縱然早已知道母親命不久矣,但當那一日來臨時,吳有才仍覺突然。
明明頭天傍晚時她還對他說,這些日子胃口不好,明日想吃綠豆冷淘澆白飯開胃,到了夜裡,他去給母親擦身時,母親的身體已經冰涼。
來送挽金的街坊都勸他,母親走得無知無覺,沒有痛苦,是喜喪,叫他不要悲傷。但這麼多日過去了,吳有才仍不能釋懷。
他還沒有金榜高中,還沒有為母親爭得誥命,甚至未曾讓母親享過一日福,誇過一句口,怎麼母親就去了呢?
再不給他機會。
手中黃紙被捏得發皺,男子哽咽不能自已,身影如無家之犬一般孤零,眼淚砸進火盆里,連同紙錢一起化為灰燼。
外頭風聲更大了些。
長風捲起院中掛著的招魂白幡,天色陰沉似傍晚,黑雲中隱隱有雷光穿梭。
就在這淅淅風聲中,隱隱響起柴門被叩響的聲音,吳有才一愣。
這個時候了,怎還會有人來?
來幫忙的街坊們都早已回去,最關心他的胡員外也有一家老小要照顧。西街有點交情的鄰里已經送過挽金,吳家沒有別的親戚了。
他這般想著,就聽外頭叩門的聲音一停,緊接著,「吱呀——」一聲。
門被推開,有人走了進來。
吳有才抬起頭。
烏雲將天色壓得晦暗黑沉,靈堂寂寥慘澹,院中紙錢紛紛似雪,有人的腳步聲緩緩靠近,不慌不忙。
女子全身裹在素白長裙中,狂風將她衣角吹得鼓盪,鬢間那朵霜色絹花卻潔如羊脂,於搖搖欲墜的靈堂燭火中,於滿院翻飛紙錢中,眉目漸漸出現,宛若匆匆幽夢,似假還真。
吳有才茫茫然望著面前女子,心想:她怎麼也穿著孝衣?
女子在他面前停步,低眉看著他:「吳公子。」
吳有才驟然回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