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活了過來。
吳有才看向陸瞳。
女子站在藥鋪中,低頭整理散亂的醫書,那時候風雨欲來,她在母親的靈堂中出現,語含蠱惑,語氣森冷,像個不懷好意的新娘鬼。而如今這般暖洋洋的日光下曬著,小藥鋪寧靜乾淨,她站在這裡眉眼溫寧,竟生一種歲月靜好之感。
吳有才輕聲道:「陸大夫為何會給我一副假死藥……是因為猜到了我會用在自己身上嗎?」
那時候,她把毒藥交給吳有才,暗示他可以毒死貢舉的主考官,然而最後吳有才退縮了。他最終也不願殺人,於是把藥用在自己身上,懷著玉石俱焚的悲壯心情。
然而他卻沒有死。
何瞎子的胡說八道吳有才根本沒放在心上,他唯一能想到的,就是陸瞳。
陸瞳在藥里動了手腳。
但她為何要這般做?難道她早已猜到自己要自戕?這怎麼可能,畢竟自戕的決定,一開始連他自己都沒料到。
陸瞳隨手翻動手邊醫書,淡淡道:「我不是說了嗎?如果是我,我會殺了他。」
「但你不是我。」
吳有才一愣。
陸瞳抬頭看著他,微微笑了:「但你不是我。」
吳有才不是她。
這個讀書人忠厚、老實,和世間大多數窮困平人一般,吃了虧咬牙和血往肚裡咽。他不像自己睚眥必報,冷心狠毒,一個讀聖賢書的人,一個窮困潦倒,卻不肯多收貧苦老婦一個子的賣魚郎,要他去殺素昧平生之人,豈不是太過殘忍?
她沒想過吳有才會自戕,無非是覺得若是吳有才真殺了人,且不提官府之後會如何處置,單就這無邊的愧疚與道德的痛苦,就足以讓這老實人活不下去了。
她利用他,卻並不想害死他。
陸瞳問:「那你呢,現在還想死嗎?今後又有什麼打算?」
吳有才默然一刻。
許是之前死亡的情緒太過深刻,吳有才「復活」後,躺在床上想了很多。
他想到了幼時父母對自己的期翼,想到了這些年的寒窗苦讀、年年落第,想到了何瞎子對他說「公子將來定然做官」,他想了很多很多,最後,他透過窗,看到院子裡滿地的彩穗餘燼,想起荀老爹後來對他提起的,守靈那一夜,詩社眾人特意為他點了一出《老秀才八十歲中狀元》。
那是個結局圓滿的喜劇,明明得償所願,卻聽得荀老爹潸然落淚。
功名啊,不過是個漂浮在空中的金色影子,瞧著光鮮亮麗,不覺卻要搭上多少人一生。
吳有才收回思緒,看向眼前女子。
他道:「我不打算再下場了。」
「為何?」
吳有才笑了笑:「其實我今日來,是想和陸大夫告別的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