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些日子辛苦了,」裴雲暎拍拍他肩,「今日除夕,自己回去休息吧。」
青楓看著他背影,猶豫一下,把到嘴的話咽了下去。
盛京的冬總在下雪。
外面長街玉白,時不時有爆竹聲在街頭巷尾隱隱響起,走過時,能瞧見放過的爆竹彩穗餘燼落在雪堆里,映出一片艷艷的紅。
街市酒店紛紛閉戶,只有寥寥幾戶尚在開張。檐下一排紅錦燈籠像串火龍,戶戶門前張貼著財神畫兒,四處都是熱鬧喜氣。
街上行人很少,除了穿新衣放爆竹的頑童,和從深巷處打酒歸去的客人,鮮少有人走過。往日繁華的盛京城一夜間像是冷寂了許多,但那其實是另一種意義的溫暖。
迎面走來一雙母女,母親穿著件翠蘭色長襖,懷中抱著個打酒的銀瓶,身邊女兒約莫十七八歲,一身銀紅貂皮皮襖鮮亮,珠翠琳琅,格外嬌艷秀美,正低頭與母親走著說笑。
那姑娘說著說著,一抬頭,瞧見對面走來的年輕人,見他丰姿灑落,俊美過人,不由臉一紅,挽著母親埋頭匆匆走過。
裴雲暎半垂下眼。
除夕之日,新春之時,再如何清貧人家,總要給孩子做幾件鮮亮新衣,以圖吉兆。
剛才走過的女子,銀紅皮襖映著長街白雪,襯得人面若桃花,煞是動人,但不知為何,他的眼前卻漸漸浮現起另一張臉。
一張稍顯蒼白的、秀艷又清冷的臉來。
陸曈總是穿舊衣。
即便是新衣,做的顏色也大多都是深藍、秋色之類的暗色,她最常穿的白色,雪白絹衣,素衣冷繡。她也不愛戴釵環首飾,花銀子在清河街當鋪收的花簪,一次也沒有戴過。
她有很多絨花,以絲帕縫製的各色絨花,翠雀色、桂花色,還有白色。
當她一身玉白絹衣,鬢邊簪花白雪時,總將秀美眉眼帶出幾分難言的冷峭。他曾聽赤箭說起陸曈衣飾過於樸素簡單,段小宴卻說:「要想俏一身孝,你懂什麼?」
要想俏一身孝……
原來,她真是穿著一身孝衣。
難怪她要穿一身孝衣。
裴雲暎腳步停住。
沙礫似的細雪自天空洋洋灑灑而下,一些落在青年肩頭。
青楓帶回的密信里,陸夫人生陸敏時格外兇險,陸敏甫出生時多病體弱,正因如此,陸家對這個小女兒格外嬌寵,這些年也一直沒放棄尋找。
陸三姑娘陸敏於八年前常武縣那場瘟疫中走丟,八年前的陸敏才九歲。如果陸曈真就是陸敏,這八年裡她好好長大,出落得冷靜、果斷、狠決,一手醫術連翰林醫官也不遑多讓,查明真相就趕赴盛京,隻身報仇,此心此行,絕不是普普通通的八年能做到。
他停駐的時間太久,久到臨街一商樓的掌柜探出頭來瞧,瞧見是他,驚喜道:「裴大人來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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