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嘻嘻哈哈說笑聲傳來,還有咒罵詛咒藥庫做不完的活計的聲音,女子們紛紛上床,但那喧鬧聲也是死氣沉沉的,像是一汪被遺忘的已經腐爛發臭的溝渠,被風吹得偶然掀開幾絲漣漪。
窒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陸曈走到木床邊,拿起被褥鋪床。原先被雨水氤濕的地方雖用帕子擦乾淨,但夜裡睡起來難免發潮。包袱里都是銀箏親自準備的衣物,她捨不得拿來墊在身下。
正皺眉間,眼下突然出現一方深灰麻布,那隻手把麻布往陸曈床上一扔,飛快縮了回去。
陸曈一愣,側頭看去,只見自己身側床上的女人若無其事背過身,鑽進了被褥里。
沉默了一會兒,陸曈把那方灰麻布仔仔細細疊好,鋪在濕漬上,再鋪床褥,等一切做好後,屋子裡喧鬧聲也漸漸安靜下來。
有人吹熄了燈,於是那一點點暗光也被吞噬,整個屋子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靜,像尊巨大墳冢。
木床窄而硬,僅僅只能容一人睡下。分到的被衾也很單薄,散發出淡淡的潮氣。
陸曈側身蜷縮在床上,懷裡抱著包袱,枕頭邊是醫箱,黑暗隔絕了四周不懷好意的目光,反而令人安心。
這是她進醫官院後的第一夜,住得像間陰暗牢房。來之前苗良方千叮嚀萬囑咐,要她在醫官院小心行事,外頭生活不易,並非尋常人所見般光鮮。
不過苗良方大概沒想到,她會「不易」到如此地步。
沒能見到戚玉台,沒能找到復仇機會,先被遠遠扔到南藥房,連仇人的袍角都摸不著。
周圍漸漸響起輕微的鼾聲,伴隨絮絮夢囈,狹窄的屋子裡,夢也是吝嗇的。
陸曈靜靜聽了一會兒,閉上了眼睛。
……
第二日一早,天才蒙蒙亮,陸曈就被人叫了起來。
昨日讓她換床的女人站在她床前,嘴唇塗得極艷,冷冷道:「新來的,起來幹活了。」
陸曈起身快速梳洗,一走出房門,就見面前的院子裡,一群人已規規矩矩站好。除了女子外還有男子,這些男子也身穿褐色衣袍,大多上了年紀,眉眼耷拉,面色蠟黃,個個無精打采。
正前方則站著個大腹便便的男子,穿綢著絹,容貌痴肥,面上也似膩著一層油光,瞧見陸曈從屋中走出,此人眼睛一亮,目光肆無忌憚在陸曈身上逡巡。
昨日刁難陸曈的女子見狀,臉色沉了沉。
痴肥男子記名之後,叫眾人去藥庫整理藥材,獨獨留下陸曈一人。
臨走時,那女子又狠狠瞪了一眼陸曈,才快步離開。
「陸曈。」身側男人叫陸曈名字。
陸曈垂首:「大人。」
這男人是南藥房的醫監,叫朱茂,所有採摘整理好的藥材都要經過此人之手驗看,一年到頭南藥房的考察也歸他管,在南藥房中地位很高。陸曈注意到,就連昨日那位看起來跋扈的女子,在朱茂面前也很是恭敬。
朱茂掃了陸曈一眼:「你是新來的,這些日子就去落英園採摘整理『紅芳絮』吧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