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道:「院使先前也為我兒行診,為何這一次與上次不同?」
崔岷手心微濕,不緊不慢答道:「回大人,公子這病因驚悸而起,是因突遇火勢,九死一生,心膽被驚所以魂不守舍。上次公子雖驚悸失調,但驚悸之物似並不致命,此次許是情況兇險,是以嚴重一些。」
他並不提「瘋」字,也不提戚玉台言辭中的古怪,仿佛只是尋常疑難雜症。
戚清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崔院使,我就這麼一個兒子。」
「玉台自小羸弱,性情溫吞,雖偶爾淘氣,但也算乖巧。」
「我過不惑方得這個兒子,玉台母親當初臨走時,只擔心玉台不下。若玉台出事,將來九泉之下,我也無顏面對妻子。」
「故而,老夫只想問你一句,」戚清看向崔岷,「玉台的病,究竟治得治不得?」
屋中安靜,幔帳後低低痴言格外明顯。
老者一雙灰敗的眼平靜望著他,因年歲太大,仔細去看,似乎生了一層淺淺的翳,再一看,那灰翳似乎又成幻覺。
崔岷感到自己籠在袖中的手漸漸沁出一層細汗,那層細汗仿佛也會生長,從手心爬至脊背,又從他額間一滴滴砸落下來,無聲無息沒入他衣領中。
他垂下眼,視線所及處,羊毛織毯花紋鮮麗,晶石點綴的花瓣處有暗暗褐紅,戚玉台有時發病,常抄起屋中所有能砸之物四處亂扔。不久前,這裡才砸死了一位年輕婢女。
滯悶空氣沉沉壓在他頭頂,崔岷盯著那塊紅斑,許久,吐出兩個字:「治得。」
戚清欣慰:「好。」
「院使仁心仁術,醫官院中,老夫只信任你一人。當初娘娘有意擢升紀珣為副院使,是老夫勸阻,紀醫官終究年輕了一些,不比崔院使年長穩重。」
他慢騰騰站起身,親切拍拍崔岷肩膀,道了一句:「院使,莫要辜負老夫一片信任之心。」由管家攙扶著離開了。
崔岷站在原地,直到門外再沒了戚清二人影子才抬起頭。
方才微躬的脊樑這時覺出僵痛,他抹了把前額。
身上冷汗涔涔。
……
最後一絲晚霞沉沒,月亮升起來。
醫官院中陷入沉寂。
崔岷回到醫官院時,夜已經很深了。
小樹林裡綠枝搖曳,四下無人,心腹沒在醫官院裡,今日他去太師府行診,本該直接回府。
但崔岷不想回去。
醫官院中的藥香似乎能讓他安寧一些。
他進了書房,把門關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