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輛馬車在李子樹下停了下來。
時候還早,西街大多數商戶門戶緊閉,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。從馬車上跳下來兩個人,其中一人穿件褐色長袍,下了馬車後,打量一下四周,瞧見門前牌匾上寫得龍飛鳳舞的「仁心醫館」四字,頓了頓,朝鋪子走去。
門前被清水潑過,潤濕一片,崔岷提袍,以免袍角被污塵沾濕,邁過石階,走進醫館。
醫館無人,左右兩間鋪面打通,藥櫃很大,靠牆四面擺得整整齊齊,桌上堆著幾冊醫籍,一隻風燈靜靜亮著,朦朧昏黃的光把藥鋪清晨暈染得昏暗無比。
「請問——」
崔岷提高聲音:「有人在嗎?」
並無人應。
他皺眉,又喊了兩聲。
忽地,從鋪子更深處,傳來一聲「哎」的應和聲,緊接著,像是有什麼重物在地上戳動,發出「咚咚」悶響,隨著這聲音走近,氈簾被掀起,從裡頭鑽出個人來。
這人一身粗布麻衣,滿頭花白頭髮以布巾束起,杵著根拐杖,行走間一瘸一拐,似只不夠靈活的田鼠,腳步都帶著絲蹣跚的快活,嘴上直道:「剛才在院裡收拾藥材,這位——」
他走近,整個人在燈色中漸漸清晰,熟悉的眼睛鼻子嘴巴,五官卻拼湊成一張陌生的臉,像是打算說些什麼,卻在看見崔岷的臉時瞬間啞然。
這是……
崔岷腦子一懵,一剎間,失聲叫了起來。
「苗良方!」
苗良方僵在原地。
天還未全亮,黑夜與白晝的分界尚且混沌看不清楚,那片濃重白霧似要包裹萬物,風燈里,暗沉黃光卻像是要照亮一切,冷冰冰的,把二人面上每一絲怔忪與驚惶都照得無所遁形。
一片凝滯里,又有人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「苗先生。」
氈簾被人掀起,陸曈從後院走了出來。
看見崔岷,女子目色一怔,似是也意外他會突然出現在這裡。
不過很快,她就平靜下來,把手中簸箕裝著的草藥往桌上一放。
「崔院使。」
陸曈繞過里舖小几,款款走到他身前站定,溫聲開口。
「你終於來了。」
第二百章 取而代之
四面一片寂靜。
崔岷死死盯著風燈前的臉
那張臉……那張臉仍是記憶中的模樣,卻又與記憶中全然不同。
烏髮生出花白,光潔皮膚布滿褶皺,鬍鬚不知何時已長長了,堆在下巴,即便梳理也顯得凌亂無章。
這張臉應當過得不好,滿載風霜滄桑,微蜷的腿邊支撐一截掉了皮的拐杖,衣裳也是粗糲麻布。
這張臉又似過得很好,眉眼間不見鬱氣沉沉,方才從氈簾後傳來的應和聲盈滿快樂,縱是此刻相見,面上也只有怔忪,不見憤懣。
他僵在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