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來父親要做什麼。
儺禮的最後一環,叫殺瘟神。
方相士會用劍殺死瘟神,徹底驅逐鬼祟。
如今,他成為「瘟神」,父親成為「方相氏」。
父親會殺了他。
他不能待在這裡,他會死的!
這一刻,顧不得會造成何種影響,戚玉台下意識想大喊出聲,然而甫一開口,卻發覺嗓音變得極細,隔著偶人,難以令人察覺。
戚玉台又回頭摸索,偶人狹窄肚腹卻倏然變得很大,他摸不出門縫何處,似被人從外頭關上。
冥冥之中,他變成了一隻逃不出去、飛不起來的籠中鳥。
戚玉台無路可逃,渾身發起抖來,驚懼之下,拼命從里捶打四周,然而偶人堅實的肚腹似無邊籠罩黑夜,無論如何看不到頭。急促的鼓點淹沒一切,淹沒他絕望的叫聲。
「救命——」
「救命——」
「救命——」
無人回答。
戚玉台把眼睛貼近那道縫隙,父親的臉近在咫尺,他努力叫著父親的名字,發了瘋般拍打,父親漠然微笑著看著他,如看一尊噁心的、令人厭惡的疫鬼,朝他走近。
「撲哧——」一聲。
戴儺面的舞者高呼著,紛紛緊隨將手中長劍刺入——
「轟隆——」
一簇煙火衝上夜空,紅紅白白,禮炮應聲而響。
頭頂之上,五彩煙焰驀地炸開,無數璀璨光點拖著長尾划過夜空,若無數發光飛鳥,展翅從空中墜落。
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「除疫鬼啦!」
「瘟神走啦!」
皇城之中,夜空陡然被煙焰遮蔽,璀璨飛鳥划過一切,這歡樂的樂聲如除夕新年,惹得盛京人人探看。
莽明鄉茶園老農歇下農活,遠眺望向皇城方向。西街小販坐在布棚下,聽著隱隱傳來的禮炮聲響。南藥方里,整理藥草的醫工們走出藥園,抬頭看向頭頂墜落的彩焰。
乞巧樓下推著攤車被驅趕的小販,青樓中剛剛挨過打的年輕姑娘,名落孫山埋頭書海的窮困秀才。何秀、燕二娘、申奉應、吳有才……
所有人都在看這皇城裡絢爛煙火。
爆竹聲、歡呼聲、鼓樂聲混在一處,肆意亂舞的火苗里,卻有殷紅血跡順著偶人肚腹,漸漸流淌下來。
第一個發現的樂工首先嚷叫起來:「妖祟!有妖祟作亂——」
人群頓時喧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