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,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,正好,车辆经过了那熟悉的蹦极基地,她透着灿烂的阳光,望见了那高耸的高台。
她的思绪被拉得很远。
那时候的她是个在县城被孤立霸凌的书呆子,尽管成绩再好,可她没有目标,没有方向,随时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。
直到她误打误撞闯进那片蹦极基地。
她面前的男人面庞温和,始终一副矜贵绅士的模样,神秘得让人无法揣测。
他站在那里,似是漂浮在雨里雾里,终究化为一股尘烟。
她撒了很多谎,开始精心维持自己的人设,尝试掩匿同迟宋差距过大的刺痛,只为了那一点可悲的尊严。
他说他来自北迎。
想来北方吗,柳絮小姐?
她的目光在沐浴那道烟雨时变得坚定。
她要去北迎。
因为北迎有那个人。
因为北迎将是她新生的摇篮。
因为她要挣脱这困住她的沼泽,一直游到对岸。
车到了站,尤絮戴上口罩下了车。
她一步步走向筒子楼大院,院子里还是老模样,绷直连接两头的棉线上挂着许多衣物与被子,角落里塞满了各种旧杂物,那颗沾过她血迹的大树也依旧参天。
敲响乔莉家的门后,尤絮一偏头,目光捕捉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,她条件反射似的蹲了下来,双手抱住头。
乔莉开了门,低头看见尤絮,惊喜又疑惑。
“怎么蹲在这啊絮儿?”乔莉也蹲下身去扶尤絮,“刚回来吗,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。”
尤絮拉住乔莉,“乔姨,我不想让尤华看到我回来了。”
乔莉抬头望了望,明白了尤絮的意思,扶她进了门。
“这次回来待多久啊,要不住乔姨家里吧,不会被你爸发现的。”乔莉接了杯水,递给尤絮。
尤絮接过水杯,抿了一口,“不用了乔姨,我在酒店开了房。”
乔莉又去削水果拿零食啥的,尤絮跟上去道“不用了”,手上还是被塞了一个桃子。
她低头看着这只品相完美的水蜜桃,轻轻咬了一口,试图掩盖喉间的涩意。乔莉似乎并未注意到尤絮稍显混沌的眼神,笑着拥抱住尤絮。
尤絮一直记挂着今天来的目的,却在此刻不知如何开口了,像倒流反噬的胃酸,到了喉咙管里又沉了下去。
乔莉忽地对上尤絮的眼。
“絮儿,你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
尤絮愣住。
这么多年来,乔莉早成了她的第二个母亲。一位慈祥的母亲,当然最懂自己的孩子。
尤絮垂下失落的眸子。
“乔姨……我打算告尤华了。”
乔莉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,像是在沉着地分析着局势。
“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,絮儿。”她握住尤絮的手,尤絮能感受到她手上粗厚的茧。
尤絮“嗯”了一声,深呼吸一口,“我知道这样真的很冒犯,我找您的话,意味着您也要被扯进这迷局。乔姨,如果您不愿意的话可以当我没有说过,您自己的生活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絮儿,你从哪里看出来乔姨不乐意的?”乔莉盯着尤絮的眼,忽然笑了起来,笑容可鞠。
尤絮心跳快了一拍。
乔莉酝酿了一下,开口:“我的确有他的证据,但只有这些,远远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一件陈年往事,但没有确凿的证据。我虽知道一部分,可没办法报警立案,因为那个女人在那天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我连帮都帮不了她……”
……
尤絮无力地靠在路灯旁,缓缓蹲下,双手抱住小腿。
她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上失去方向的蚂蚁,此时脑子混乱得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她走访了一整天,都找不到关于那个女人的有用信息,只知道她名叫李竹清,事发当年她三十二岁,已是三个姐姐一个弟弟的妈妈。事发后第二天,她便带着全家离开了江云,没有给周边邻居留下任何信息。
该怎么找到这个女人呢?
也许她已隐姓埋名,也许她早已不在境内。
她该怎么查?找迟宋?
尤絮感受到眼眶的滚烫,不争气的泪水滴落在地面。
她已经说好了这件事她自己来查。她要靠自己,斩断那些过往丑恶。
可面对此番僵局时,她感受到了无力的痛苦。她还是那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小女孩,没有能力去为自己讨回公道。
她好讨厌这种无力的感觉,也讨厌没有本事的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