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聿淮叹了口气,“我问,你想不想出去?”
“出去干嘛?”
他低着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椅子上累成一滩的她。江微此时仍没完全缓过来,脸颊因运动而泛起一片红晕,鼻翼翕动地喘着气,胸口也随之同步,起起伏伏。
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……算了,我也不知道,你要想继续呆着也行。”
江微思索了片刻,也没有答话,就在林聿淮以为她是用沉默拒绝时,忽然听见她说:“等等,我倒是想到一个地方。”
约莫半分钟后,两人再次出现在楼下,经过客厅的时候,被还在聚在一起聊天打牌的林母叫住:“你们干什么去?”
林聿淮左肩上单挎着只黑色书包,在门口松松垮垮地站着,若无其事道:“有本借的书快到期了,到图书馆还一下。”
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江微见机行事,混在里面跟了句“我也一起去”,蒋志梦手里的牌正在定庄的关键时刻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让她自行其是。
有惊无险地溜出来,他到院子里推出那辆自行车,带着她一起离开。
渝城面积不大,整座城加起来不过四个区,林聿淮家坐落在主城区的边缘,地势要稍高一些,身后是层叠掩映的连绵丘陵,隔着清澈的晚风遥遥眺望,能将远处街区星光点点的灯火尽收眼底。
他们顺着沿山公路往下,傍晚将尽,远处的天空呈现出渐变的色调,由橙粉到青绿再到深紫,最后至于头顶深蓝的穹顶,像是从电影里裁剪出的片段。因为是下坡路,前进的速度很快,依次排列的路灯在身边飞逝,没过多久,周围的景象也逐渐繁闹起来。
“所以我们要去哪?”他问道。
“往我家那个方向走就行,你应该认得路吧?”
“当然认得。”
从他家里一路出来,入眼就是那条滔滔奔流的渝江,几十年来默然倾淌,支撑起这座南方工业小城,使它自茫茫群山中走出。循着河畔一路向北,经过那座连接起江水两岸的大桥。临近水域时,岸风骤然变大,裹着冷冽水意扑在面上,卷开行人的没来得及拢紧衣襟围帽。
“你冷不冷?”
“还好。”
这座桥是江微上学的必经之路,每天都要走一遍,平时真不觉得多冷,现在坐在车上才发觉,原来桥上的风这么大。
她没多心,直接将心中所想如实说出,顺便再恭维了一遍他如今的车技越发平稳。
林聿淮听过以后,闷不作声地垂头,脚下猛踩踏板。
她的话使他想起一些不太乐意去回溯的事情。
上学期临近尾声,离他和白芩芩约定结束的日期所差无几,就在林聿淮心下感到轻松之时,那天下午放学,白芩芩忽然又找到他,说自己放在书包里的药丢了,现在已经这么晚,药房又快要关门,不知能否请他骑车带她去一趟,应该能赶得上时间。
“你可以去找你的朋友。”言下之意是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好到这份上。
“可是班上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你,我不希望散播出去,让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待我。”
由于她哭得实在难堪,身边经过的同学无不侧目。虽然她自己说并不需要同情,出于人之常情,林聿淮还是生出点恻隐之心,只有答应下来。
而这件本是出于好意的事,那日不知被谁撞见了,后来竟然越传越离谱,变成了林聿淮每天接白芩芩上下学。
开始时是一个人这样说,当这人和别人提起时,对面了如指掌地点点头说啊这事啊我也知道,再接下来突然冒出许多人,都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。
三人而成虎,对此他百口莫辩。
再三的否认都不起作用,后来他索性直接避而不谈,然而他心里一直期待着江微会私底下问他,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这样或许他能设法避开白芩芩生病的细节,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可惜她从来没有。
江微见他不说话,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最近那出闹得沸沸扬扬的戏码。就在前几周,这学期刚提前开学补课时,白芩芩就去办公室找到老陈,说自己由于身体原因决定出国,这话很快传到班上同学的耳朵里,并递到林聿淮跟前,问他道:“白芩芩要出国念大学,请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他当时正伏在桌前写卷子,闻言攒起眉心,信口回了句:“我为什么要知道?跟我也没多大关系。”
于是这便成了白芩芩狠心断情绝爱,林聿淮情痴蒙在鼓里的铁证之一。
江微以为他是被戳中了隐痛,毕竟前一个坐在他车后座上的女生还是前女友,如今旧事重提,当然难免勾起伤感。为了报答他今晚餐桌上的解围,她便顺着刚才的话下了个坡,“白天其实没什么,不过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凉的。”
“其实——”
“其实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他止住了这个话题,不愿再过多纠缠,说,“我包里有围巾和手套,你要是冷的话可以拿出来戴上。”
眼下才刚开春,空气中的寒意依旧盘桓,夜晚的料峭凉风未减。街边的树倒是开始生出新芽,去年的那茬旧叶已凋了小半,行经的车轮从上面碾过,发出吱吱嘎嘎的脆响——南方的春天是自落叶开始的。
林聿淮背着的那只包早就到了江微怀里,她坐在他身后,伸手拉开书包拉链,从里面取出那副对她来说略显宽大的装备,却道:“我真的还行,倒是你在前面挡了这么多风,要不然还是给你吧。”
在说话的同时,为了省事,她妄图从身后直接替他将围巾缠好,却差点把他的眼睛蒙住,七扭八歪地骑出去十几米,由于害怕两人都摔倒,林聿淮按住刹车停下来,无奈道:“还是我自己来吧。”
为了让他空出双手,江微也从车上蹦了下来,替他扶住把手。
除了换叶的序曲,眼下唯一开了的只有迎春花。一旁小区的墙外清一色种的都是。成串的小黄花缀在油绿的枝条上,垂成一片葳蕤的瀑布,开得野蛮随性,气势汹汹。
路边的灯光下,林聿淮随手在胸口打了个结,勉强遮住空荡的脖颈。光晕外探进来三两枯枝,背后的黄花偶尔落下来一朵,飘出去几寸远。
夜风一吹,便有些寂寥。
他又拿上那双手套让江微戴上,说她扶着车边容易手凉,江微想着时间可能来不及,也就没有再推辞。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,他才终于感到满意,“好了,走吧。”
重新上路后,根据江微接下来的指示,两人沿着一条逼仄的小路进去,经过一所他从未听说过的的学校,最后停在一幢灯火通明却门庭冷落的大楼前。
林聿淮在一旁把车停好,抬头缓缓念出那几个字:“工人电影文化馆。”
转过头来问她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