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去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只能跟在她身后,保持步调一致。只见江微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,到售票窗口探了探脑袋,见里面没有人,有点沮丧地回来,说:“要不然我们直接进去吧。”
他们进去的时候,银幕上的《庐山恋》刚好接近尾声。影厅里空无一人,他们在中间的区域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。最后的演职员表被人为地直接跳过,大约又等了十来分钟,音响里响起一阵钢琴乐声,黑白的画面徐徐展开,上面出现了一位他颇为熟悉的女演员琼芳登。他某年假期在家闲来无事,将希区柯克的电影全都找来看过一遍。
而今天放的却不是那部闻名遐迩的《蝴蝶梦》,而是一部对他来说有点陌生的改编作品。
将近两个小时的黑白电影,同小说近乎一致的故事情节,老式的台词,老式的妆造,就连男主角死去的方式都带有浓重的传统贵族色彩——决斗而死。如同坠入一场扑满灰尘的、陈旧而迷离的幻梦。
放映结束后,两人的情绪都莫名有些低沉。江微没有再去售票窗口找管理员打招呼,心里仿佛装着什么事情,直接从里面走了出去。林聿淮跟在旁边,想要同她搭话:“这电影我是第一次看,没想到还挺感人的。”
“是吗?我倒是不怎么喜欢。”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答。
实际上她也确实不太喜欢,当然也包括茨威格的那篇小说。
林聿淮见她不感兴趣的样子,便换了个其他问题:“我从前都不知道还有家电影院会放这些老片子,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?”
“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经常来,每次放完固定的片子之后,放映员都会自己找来些国外的老电影播。”
从那时起,在每周六晚上和每周日的下午,林聿淮和江微便会常常出现在那家电影院里,却并非是事先约好,只是总会恰好碰上。也不是每次都坐一起,林聿淮喜欢坐在偏后的位置,江微喜欢坐在靠前的位置,因此时常默契地分开来,隔着中间几排座椅,互不打扰,安静地看完整场。
随着时过境迁,上世纪的作品如今大多已完成了经典化的过程,因此大部分还算看得过去。不过偶然也会碰上极烂的片子,江微本来还在呵欠连天地打盹,面前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,问道: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她实话实说:“挺无聊的。”
“那走吗?”
他们从电影院里出来,漫无目的地四处逛游,下午的天气往往极好,疏朗的阳光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,将肩膀与肩膀的距离拉得无限的近,又无限的远。有时连看两场出来,恰好快到饭点,于是他们就随便找一家摊子坐下撞运气,好吃难吃都会碰上,街头巷口小门楼,数不清一共品尝过多少家。餍足之后,再一起回到学校,让晚自习给这一天画上完美的句点。
而对林聿淮来说,那段日子回想起来,却像隔着一层渺然的烟雾,始终都看不真切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飞来的一段光阴,钻进他的生活里,筑成了巢。那是他十八岁的后半程,人生最重要的考试近在眼前,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地从指缝间漏去,而那本该辛苦得令人刻骨铭心的备战生活,后来他竟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在有关于高考的回忆里,他忘掉了那些公式,忘记了每次模考的排名,唯独记得的却是那些默然无声的黑白片段,像是从弹奏着古老配乐的钢琴键上截取下来,又像从墙角钻出的草叶,细小而引人瞩目,顽固地开在他生活的缝隙里。
许多年后,有一部意大利高分老片在国内重映,彼时陪他看过那些电影的人已不在身边,林聿淮独自一人买了票,坐在最后一排看完近三个小时,中途其他观众都提早离场,唯一剩下来的那个姑娘还在座椅上睡着了。而他目睹了那座残破的天堂电影院在轰然声中倒塌,看完那段由各式接吻片段连串起的荧幕内外的人生,直到最后厅内灯光大亮,仿佛回到现实世界。
保洁阿姨进来打扫卫生,睡着的女孩儿也被叫了起来,离开时莫名地向后张望几眼。他却迟迟没有离席,只觉得恍若隔世。
那是他生命中最难以忘怀的一段时光。
第53章 残夏
林聿淮从未觉得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如此难以忍受,如一段冗长蜿蜒的山途,兜兜转转,不见来路。他第无数次望向手腕间的表盘,发现距离刚才不过过去了五分钟,难耐与烦躁之间,甚至连赵乾宇的迟迟赶到都没有留意,此时手术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赵乾宇风风火火地从电梯下来,一眼望见等候区的林聿淮,径直向他奔来,便问:“江微呢?”
林聿淮正坐在长椅上,双手交握抵在面前,他没有看赵乾宇,抬眼示意了墙上的挂钟:“再晚点就应该要结束了。”
赵乾宇面上露出点难堪,从衣服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眼,张了张口,辩解道:“我今天临时有事。”
“这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。”他一副不甚关心的样子,古井无波的语气落在对面耳朵里,听起来却像是意有所指。
前两日赵乾宇来看望她时,表示她独身一人在外地,同学之间应当互相照应,信誓旦旦地保证今天一定要过来。江微不想麻烦太多人,因此通情达理地表示没什么事,让他还是忙自己的去吧。赵乾宇据理力争地反驳那怎么能行,我至少也得亲眼目送你进手术室,再完好无损地出来才安心。
江微开玩笑说那应该不是完整的,毕竟胆肯定没了,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笑,林聿淮当时就坐在旁边,低头翻着医院发下来的术前宣讲手册,倒没多说什么。未料到眼下突然这么刺他一句,赵乾宇忍了忍,道:“当然,今天肯定要谢谢你在这里照顾她。”
他闻言高高挑起眉,纳罕于对方以何种身份说出这种话:“你想多了,我照顾她也和你没什么关系。”
赵乾宇逐字逐词地揣摩那话里的意思,末了笑一声,“所以你是觉得这样做就能打动她?你别怪我说话难听,从前大家还朝夕相处的时候,她眼里都没你,以后也未必能如你所愿。”
林聿淮似乎被说中痛处,沉默半晌,绷紧了声线,一字一句缓缓道:“关于以后,没人知道到底会怎么样。而关于从前,我能做的只有弥补遗憾。”
他虽是这么说,然而心里却十分清楚,某种程度上赵乾宇说的没错。这几月以来,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重新回到江微的视线,换来的却是她的避之不及,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大概率是徒劳无功。
他曾以为是这次时隔多年的重逢是来自于命运的馈赠,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,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命运又一次的嘲弄。
在面对她的决绝时,他的确是无能为力。
就如曾经发生过的每一次一样。
那段黑白光影浮掠而过的日子里,他们在那一排排上了年头的翻折座椅上,度过了那些本该昏昏欲睡的下午。林聿淮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,他们提前从工人电影院出来,骑着车从渝江大桥上经过时,只记得阳光散漫,带着漂浮的灰尘自头顶的树叶缝隙间穿过,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,问她以后打算考去哪里。她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,考到哪算哪吧,我这样的人没得挑。
彼时他对未来的形状尚毫无知觉。所有人都在告诉他,眼中唯一的目标就该是面前的这场考试,并且将会决定他往后长远的一生。他当然也是如此照做的。可是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,林聿淮心中并不确定。
日子如桥下的江水般缓缓而去,消逝在瞬息的洪流间。高考结束的翌日,林老二破天荒地赶回来,听完儿子汇报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大手一挥让秘书安排了行程,带着全家人直飞欧洲。因此收到班委邀请参加毕业聚餐的消息时,林聿淮正在酒店收拾行李。
聚会的时间定在第二天,他今天下午就要赶回国的飞机,回去必然是舟车劳顿,本想拒绝打算先休息几天,结果对方劝他说今年学校准备取消志愿指导会,这次估计就是这些同学的最后一面,人来得挺齐,赶得及的话最好还是过来一趟。
林聿淮手上动作不觉一顿,恰好触到书包里那本报考手册,心跳忽然迟滞半秒,手上的薄汗深了几分。
虽说离出分还有段时间,不过考完英语的那个下午,从考场里出来,他便和江微在学校门口遇上,两人顺势互相对了答案。江微还以为就是随便聊聊,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林聿淮却记得清楚,事后估计着算了算,大概知道她能考到什么区间。
他想得略微入神,没留意电话还通着,那边试探性地“喂”了一句,林聿淮才反应过来,没有过多犹豫,答应了下来。
那天在聚会上,他破天荒地有些心不在焉,对外说的是自己还没倒过来时差,心里却在默默盘算,等江微来后怎么约她单独聊聊,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报考首都的学校,借口他也早早想好:文科地域性重于学科,大城市发展机会更多,反正她之前不也说过没想好么?既然如此,这个选择不应当被排除在外。加之他们做了三年的同桌,已称得上关系不错,以后到一个同地方可以继续做——他斟酌再三,最终还是用了“朋友”这个词。很是冠冕堂皇,想来她不会拒绝。
最后等来的却只有她的缺席。还是白芩芩不经意间透露,江微在考试结束后就向人表白,不过是谁她不肯告诉,只听说是其他班级还是学校的,到现在都没音儿,估计是没成吧。
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并没有降低这个消息的轰动程度,原本松散的人群都聚拢过来,想凑近听听下文。林聿淮却坐在原地纹丝未动,看起来对此毫无兴趣。白芩芩抬眼瞥见,顺口递了句,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。
他他妈的当然不知道,因为自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主动联系过他。出国前他走得匆忙,却不忘捎上那本报考手册。那几日他陪长辈奔波于各个景点,只能在路上歇息时拿出来翻阅,期间父亲过来瞥了好几眼,望见那几页的内容,以为他在选什么保底院校,还笑话他杞人忧天。
这么一看,确实杞人忧天。
不仅杞人忧天,还自作多情。
无论从哪个层面看,她表白的那个人显然都与自己毫无关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