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完了吗?”
太过平静的语气,无悲无喜。
他设想过一万种可能,唯独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,心愈来愈沉地陷入泥淖,“所以你怎么想的?”
“我没什么想法,你呢?”
他重新开口:“我们已经错过了这么多年,还好现在也算来得及,不如我们重新开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就被她打断:“林聿淮,我想我们要不算了吧。”
他想说,不如我们重新开始。
她却说,要不我们算了吧。
林聿淮怔住,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,仿佛要望进她的眼底,想要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:“为什么?”
见她嗫喏不语,追问道:“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?”
江微先说不是,顿了顿,又说:“我也不知道,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够合适,没必要在一起。”
他今天所说的这些话,非但没能为她建立信心,反而摧毁了她一直以来企图麻痹自己的心理建设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她双睫微垂,避开他的目光,“你看过《半生缘》吗?”
他放欲说点什么,她却没有要等来回答的意思,径自继续道:“我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,只觉得张爱玲真是狠啊,为什么要给一对有情人安排这么多的折磨,为什么要让沈世钧错过这么多次救下曼桢的机会?是不是某一次他运气好一点,哪怕只有一次,是不是就能改变两人的命运呢?”
“可是等我重新再回去读,才发现原来是我太天真了,他们的命运是一早注定好的。他们处在热恋时,世钧就对曼桢说过,如果你有了其他人,我也要把你从他身边抢回来。可后来当他误以为她要和另一个人订婚时,却反倒心灰意冷了起来,想要从这段关系中退出。因此就算没有之后那些曲折离奇的情节,他们之间也注定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,让他们误会然后错过的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鼻尖和眼角都有些泛红,努力对他笑了笑,“所以我们也是一样。其实你把我从渝城救出来的那一回,我还试过说服自己,哪怕你是后来才爱上了我,我也会很高兴的,只要我不再去管以前的事情。可是你现在告诉我不是这样,我才终于确信我们之间的确不合适。不合适的人在一起,无论如何相爱,也不会有好结果的。”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也随着她的话被一寸寸碾成齑粉,喉结滚动,滞塞半晌,才缓缓道:“你都没有试过,怎么就知道不会有好结果?”
“有些摆在眼前一望即知的事实,就没必要一次次地去验证了。就像你不能吃辣椒,一吃就会胃疼,何必去尝试呢?明知会付出代价且无法善终的事,不如就不要开始。”
林聿淮沉默地看了她良久,就在江微以为他被说动之时,突然坐直了身子,拿起桌上那瓶辣椒油往里倒,很快将面前的那份汤变得猩红油腻。
他拆开双一次性筷子,一语不发地开始咀嚼。
她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解决碗里的食物,额头暴起的青筋直跳,象白色的皮肤上泛起隐忍的痛苦,脸颊到耳根都慢慢变得通红。她仰起下巴,努力控制想要流下来的泪水,“别吃了,你这又是何必呢?你刚才也说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,之前有太多的误会,现在一切说清楚了就能重新开始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们之间会有这么多误会,又为什么会误会这么多年?为什么换其他人早可以解开的心结,我们却要蹉跎到今天?”
他手上的动作一顿,江微接着道:“我说我们不合适,不是气话。倘若走到这一步都费尽周折,以后只会有更多的折磨在前面等着,就算真在一起,也不过是把过去发生的事再重演一遍罢了。我们在感情中都不够有勇气,两个都紧紧关着自己门的人,只适合做室友,永远也做不成恋人。”
他抬起脸,迎面与她对视,微红了眼眶,“你说得不全对,不是这样,至少你不是。你很勇敢,我才是那个胆小鬼。”
“现在我也是了。”她苦笑着说。
第68章 一败涂地
林聿淮不记得这场谈话进行到最后,自己还说了什么,也许是些负隅顽抗的虚词废说,也许根本没有,因为到头来总归是于事无补的。
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早已写好的答案。
她去意已决,而他无能为力。
浑浑噩噩回到住所,自然是了无睡意,褪黑素也不起作用,辗转难眠之下,他到客厅独自坐了一刻钟。
窗外的月光泼了一地,骤然间惊觉寂静得可怖,打开电视放出点声音,随机调了几个频道。
午夜档放的大多是白天的重播,遥控跳到东江的一个地面台,正播送一档颇受本地人欢迎的调节栏目。基调是家长里短,找上台来的却都是极尽奇葩之能事,从血缘至亲到五服开外,荣宁二府尚不能及。
戴着墨镜口罩的当事人坐在屏幕前,或激昂或悲切地互相控诉,倒是热闹非凡。
他们中有的是含辛茹苦半生的父母子女,有的是同床共枕几十年的柴米夫妻,如今却当着众目睽睽倾倒苦水,指责怨怼,失魂落魄。
林聿淮想起一篇忘记在哪看过的报道,撰稿人因家中长辈沉迷此类栏目,受此启发组织了一场回访调查,通过公开手段联系上几十组家庭,结果自然是劳燕分飞的居大多数。即使曾经在镜头下表演出怎样的皆大欢喜,最后多半还是一地鸡毛。
十年修得同船渡,也许不过是一场大型的刻舟求剑。
其实也很符合常理,履霜之渐,岂在一朝一夕,倘若幡然醒悟有那么容易的话,这世上便不会有这么多的事与愿违。
偏偏这事与愿违落在他头上,才发觉竟如此难以忍受。
覆水还能够收回吗?他不敢确定。大约与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没有分别。
电视里呜呜喳喳地闹了一夜,他听了一晚这恼人的动静,将近拂晓才恍惚睡着,不甚清明时做了个接近真实的梦。
梦里回到十八岁那天,渝城的家里,他被同学团团围在中间,朦胧昏黄的灯光下,对面的女孩一如当时仰头看向自己。而他四处张望,发觉江微就站在门口,和他遥遥对视一眼,便转身离开。
这回他不管不顾地抛下众人,拨开重重人群追了出去。追到楼梯时看见她的背影,长吁一口气,按住她的肩膀,正想说话,那人转过头来,却还是白芩芩的那张脸。
他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半步,对方仍笑着,“咦?难道不是你当着她的面亲口答应我的?还能怪到别人头上吗?”
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。
翌日清晨,林聿淮难得早到律所和团队开复盘会,顶着乌沉一片的眼睑进了楼里,经过大厅时听见嘈嘈切切,不知在议论什么。因他看起来心情欠佳,也就没人敢上前搭话。
开完会,所里的同事问他能否送自己去趟法院,他的车昨天送去保养了。林聿淮眼下没有急事,便答应他捎带一程。
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,经过门口时撞见写字楼前聚集了一拨人,当中的那个正在发传单,还拉了条横幅在道旁的两棵梧桐树间,白底黑字,好像是搞什么维权。
林聿淮匆匆瞥了眼,没看清楚具体内容,一旁副驾的同事倒是很感兴趣,摇下车窗多观望了一会儿,“我怎么觉得中间那个人有点眼熟呢?”
“是吗?”
他对此意兴阑珊,还沉浸在昨晚的情绪中。路上同事和他聊起手上这件新案子,因为是一审败诉后才更换代理人,还得专门跑一趟去调看卷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