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真的嗎?似乎他們之前挑燈夜戰的那幾十個小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。程蒙始終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實驗室報到的場景,當時孟師兄親自指導她填個人信息表。他穿著深棕色夾克,工科生紅藍相間格子襯衫,和一條卡其色長褲,頭頂稀疏的髮絲如果足夠努力,可以覆蓋住整個頭頂,看起來像一名普普通通的教物理或者化學的高中老師,和善地說:「小師妹,以後就一起努力咯!」
孟師兄雖然平時對他們這些後輩的工作極其嚴格,但私底下人非常不錯,很照顧他們,經常請他們到自己家做客,他家的大胖小子和他們非常熟絡,都管他們叫叔叔和姨。
如果非要放棄,孟師兄絕對是最後一個。他是鄭周元實驗室收的第一批研究員,他在這裡像蠟燭一樣燃燒奉獻了自己的青春和中年,所有付出都是沉沒成本,付出得越多,最後就越難離開。
現在,他決定離開,證明這個項目面臨的瓶頸是難以想像的。
「這個世界離了誰不能轉下去呢?」孟師兄微笑著說:「我已經跟老鄭匯報了,他也同意了,後續他會重新安排你們的任務,你們要好好做……」
「孟師兄……」
「沒事。」
「老鄭呢?」
「他不來了。」
程蒙想到昨天聚餐上孟師兄的抱怨,她以為他說的抱怨是醉話,沒想到喝醉的人說的都是真話。
下午的時候,孟師兄開車將他的東西全部從實驗室帶走。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來了。他的妻子是一個很溫婉的女人,中等身材,臉上有化不開的疲倦,但始終保持著笑意,懷裡抱著他們的孩子。孟師兄的兒子則是一個精力極其旺盛的胖小子,孟師兄辦理手續的時候,他便在實驗樓里跑來跑去,小孩兒是在這所大學長大的,大家都說,這孩子和他爸爸一模一樣,以後肯定也會當科學家。小孩兒的手裡抓著一節紅色的DNA模型,高高舉起來,嘴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,好像在開一輛紅色的小火車。
收拾好東西後,孟師兄在教學樓下對他們這群師弟師妹們招了招手。他們剩下地人也對孟師兄招手。孟師兄突然拍了拍程蒙的肩,笑著說:「真沒想到,看起來這麼瘦,肩膀卻挺難挑擔子。」
「師兄……」程蒙眼睛一酸。
「別哭啊,實驗室不相信眼淚。」孟師兄說:「第一次見你就在這兒,現在一晃眼都這麼久了,你師兄老咯,後生可畏,以後就靠你們幾個了。」
然後看著孟師兄坐進車裡離開。
師姐方玉實在受不了,用紙巾抹眼淚。
孟師兄的車越來越遠,最後成了一個黑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