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蒙一言不發,她緩緩脫下橡膠手套,臉上的水珠已經幹了,有些發涼。
在成年以後,她學會如何收斂鋒芒,如何避讓,她變得比以前能忍,即便打掉了牙,混著一口血,也能往肚子裡咽,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杜鳳產生這麼大的衝突,差不多要忘了杜鳳的責罵是如何比刀子更傷人。
她抬起了臉,看著杜鳳,說:「媽,」她再叫杜鳳一聲媽媽。
「您總說我不把您放在眼裡,可是您眼裡有過我嗎?我也是您女兒,我和程然一模一樣。可是您多喜歡她,什麼好的都給了她,給我的呢?只有壞脾氣和冷嘲熱諷。」
「是,您可以選擇不愛我,因為除了我,您還有一個女兒,甚至除了我們,您還可以還有別的孩子。可是我呢?我能夠選擇不愛您嗎?我這輩子永遠只有您一個媽媽,這是我能夠改變的嗎?這隻讓我感到痛苦。」
「是,我要結婚這件事情沒有提前跟您商量我很抱歉,但是我不會改變主意了,這是我的事,這是我的人生,您之前沒有理會過,現在也不能。他……下周從南京回來後會來見您和爸爸,我們的婚禮定在了下個月,婚禮那天,隨便您來不來。」
程蒙轉身從廚房出去,她背過身,立刻聽見身後杜鳳在廚房裡嚎啕大哭——「哇啊!這就是我的寶貝女兒呀!這就是我寶貝女兒呀!」
程國強慌忙進廚房:「怎麼了?又怎麼了?」
杜鳳哭著尖聲道:「你看看她呀,越來越管不住了,結婚這麼大的事,不跟我們商量就算了,還這麼理直氣壯地給我甩臉子,我怎麼偏心了?我怎麼對她不好了?我只差沒把我心掏出來給她了!我一次生兩個孩子,命都差點沒了,手心手背都是肉,我從沒偏心過!你說這孩子怎麼這樣呢?她從小就小心眼,這麼跟我斤斤計較。」
「行了行了,」程國強勸解道:「程蒙要結婚不是挺好的事嗎?你何必氣成這樣。」
這時程然也進來了,說:「媽,姐又惹您生氣啦?」
看見程然,杜鳳就像看見了救星,她緊緊將攥住程然的手。沒有一個程蒙沒什麼關係,畢竟她還不是一無所有,她還有一個……她吸了吸鼻子,然後手背抹了抹眼睛,她柔聲說:「然然,還是你聽話,來,你來幫媽媽洗洗碗。」
「洗碗啊……」程然皺了皺眉,從杜鳳手裡將掙開,對杜鳳伸出粘滿了亮晶晶水鑽的指甲,動了動十根手指,說:「媽,我手剛做了美甲,不能見水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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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程蒙一個人坐在房間,她很久沒有回自己的房間看看了。她看著她的書桌上一沓沓厚厚的試卷和教科書,還有捆成了一把一把的用完了水性筆筆芯,有好幾次家裡大掃除,她都想將這玩意兒扔了,可最後還是捨不得,畢竟那段兵荒馬亂的日子裡,每一天都那麼的平凡,可回頭看,每一天又都是人生的轉折點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