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俨然是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,安知山的男朋友。
安冉讲完,惴惴看去,就见安知山面色沉着,许久无话。
半夜的急诊部最不缺人,推着担架过去一个,架着吊水瓶挪过去两个,安知山埋着头,忽然溢出一声忍无可忍的冷笑。
“你来蘅兴路干什么?安富到凌海,要住也住在港丽。蘅兴路在市中心,离港丽跨了大半个凌海,你要跑不往外跑,往市中心跑?”
安冉噎住,正不知如何去答,安知山骤然起身,一步就逼近了她,身形掺着盛怒压迫上来,影子都能活吞了她——和安富太像了,她简直能预感到巴掌掴在脸上。
“你是来找我的?”
咬牙切齿,一语中的。
安冉先是哆嗦着没敢答,闭上眼睛强行定了定神,她逼自己张嘴,只是那声音很小很抖,像只濒死了的小蚊虫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?”安知山狠拧眉头,彻底的怒极反笑了,“对不起有什么用?陆青都已经在里面躺着了,你说对不起给我听?我和你是什么关系?你怀孕了来找我,要打胎来找我,挨了揍还他妈的来找我?就因为我当初在医院拉了你一把,我就活该被你缠成这样?!”
安冉塌陷肩膀偏过脸去,没话可讲,因为知道安知山一个字都没说错。
她当初腆着脸皮来找他,本来是不抱希望的,他也明明把她拒之门外了,可说不好是一时心软还是鬼迷心窍,他偏偏就帮了她。心是一软再软,忙是越帮越多,当好人当到如今,安知山终于是把他自己,把陆青全搭进去了。
然而安冉明白,陆青顶多是挨了揍,只要安知山没躲在后头,肯出来面对安富,那安富就绝不可能把陆青怎样。
只是安知山,现在被安富拿捏了把柄,恐怕是没办法继续留在凌海逍遥了。
安冉不太懂得远洋如今的形势,安富拿她当个玩意儿,给她个秘书职位,也不过是在床/上用,当然也不可能跟她说远洋的事。只是安冉自己估摸着,远洋正处在更弦改章的要紧时候,安富身边正缺个心腹,而所谓心腹,当然是由血脉相连的儿子来当最好。
楠漨所以她猜,安知山大概要回去当远洋太子爷,继承那万贯家财了。
她并不怜悯安知山,她自知是个受人摆布的孤儿,没权没势,无父无母,即使想怜悯,也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怜悯将来或将独掌远洋小安总。可她觉着很对不起他——她想,安知山也并没失去什么,顶多是失去了尽情玩乐的自由,加之男朋友被揍了一顿,他心中心疼,面上过不去。而自由,脸面和爱情,在她心里,对安知山这种衣食无忧的公子哥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了,她害他没了这些,于情于理,的确是很对不起他了。
她偏着目光,看安知山垂在身侧,攥得微微打战的拳头。安知山真是动气了,不用看都能用余光瞥见他脖颈上青筋暴突,恨得失态。她头次在医院见他的时候,安富拿吊水瓶杆子往他身上抡,嘴里骂得那么难听,可他那时都不光火,不失态,慢悠悠得像只光动嘴皮子就能气死人的千年狐狸。
可现在,居然会愤恨到了这个样子。
她不想怕,可这么久以来被安富打得草木皆兵,听见风声都要瑟缩。于是她还是怕极了,恨不能藏起来,痛哭一场。
她等着那个拳头落到自己身上,可拳头慢慢松开,松成巴掌,她便又等着巴掌落在脸上,可等来等去,她只等到安知山用苦极了的嗓子喃喃。
“要不是我当初去帮了你,他也就不会躺在医院了,对不对?怪我……真是……”
末音吞在了悔恨的一咬牙间,他那后话便也没说出来。
真是犯贱,好日子还没过几天,就想着去装好人做好事了。
他是活该,他认,可他还连累了小鹿。
他的小鹿。
陆青甫一被推出抢救室,就见到了迎上来的安知山。
他早就恢复了意识,在抢救室迷瞪着看医生们脸容严肃,嘀嘀咕咕地又是递剪刀又是递纱布,他想起了抗日电影的情节,吓得以为是自己肠子流了出来,奢着胆子往肚子上摸,他庆幸地摸到了一片光滑平坦,没豁口子没开瓢。
有护士瞟到他的小动作,先是惊喜,“醒了醒了”,后是轻斥,“在给你包扎呢,别乱动”!
他赶忙不动了,在逐渐清明的头脑里,把前事回想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