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哥并不像之前见面时那么温和,不冷不淡地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,没有就下次再聊吧,他们现在要忙。
陆青把话抟了个来回,没吐出去,只讪讪说没事。
挂电话前,听筒里传来堂哥隐约而断断续续的抱怨声。
拖着有什么意义……还不如……一了百了不好吗……你这样对人家也……
电话挂断,陆青拿着手机,许久没放下。
安知山倒是很快回了消息,陆青没有通天本领,不能从字句里读出语气,可他莫名看出,安知山回得万分勉强。
可那回复明明很简单,简单得敷衍。
【最近在忙,怎么了?】
陆青没回,任凭屏幕熄掉。
他心大,向来天塌了当被子盖,可那天晚上,他没睡着。
这时六月初,已经到了高考前夕,陆青的失眠只持续了一夜,因为第二天,安知山就难得主动地给他打来了电话。
那时陆青正在浴室里,他没洗澡,但开了花洒,用铺天盖地的水声掩盖哭声——他哭得没有理由。
不是为了安知山。他固然是爱安知山,但他不是个会为了爱情悬心吊胆,要死要活的人——他昨晚就看好了机票,打算高考后亲自去国外,孰是孰非,他得亲眼看清楚,才好当补则补,当断则断。
更不是为了成绩,他成绩很好,稳得八风不动,连班主任都要有事没事拿他出来夸一夸。
他不知道自己那滔滔不绝的眼泪是从哪里来,可他就是要哭,并且不是个斯斯文文的哭法——他总觉得皮肤每一寸都被启了缝灌热油,心脏要被生生攥挤出喉咙,每根发丝都是活活扎进头皮的。他的手不停地发抖,哭得像是一种失声嚎啕,简直欲呕。
安知山打来电话时,他落花流水地坐在马桶盖子上,手肘拄在膝上,脑袋深埋其中,颤着指头接通电话,他听到安知山的声音。
“喂?小鹿?”
声音很哑,像晨起没睡醒。
手机放在洗手池旁,陆青把脸埋在掌心里,抹干眼泪,同样哑着声音回道。
“怎么了?”
安知山对他的惨状恍然不知,嗓音掺着笑意。
“快考试了,不紧张吧?”
陆青也笑,可脸色苍白,笑也是惨笑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几号来着?六月六?”
“六月七,六月八。”
“对……对。我跟你说……”
自从外头老树发了绿芽,这是安知山第一次絮絮地跟他讲国外的见闻。陆青默默听着,像给心脏上了一贴膏药,眼泪逐渐止住,他在对方讲起笑话时,也扯着嘴角微笑出来。
聊了十来分钟,安知山答应抽空回去看他,后又借故有事,挂了电话,陆青也撑着膝盖起身,要去洗把脸。
脸刚洗完,电话又响,还是安知山。
安知山接通后并没说话,沉默数秒,他梦呓似的喃喃。
“我是不是打过电话了?”
陆青没等回,他就又断了。
陆青眼里还含着泪,却吃吃笑了,觉得安知山还和当初一样,奇奇怪怪,莫名其妙,仿佛从没变过。
那通电话像一枚定心丸,稳固了陆青的心神,佑他在高考考场上依然从容不迫。
复习的时间很长,书本也很厚,可付诸到试卷上,却是那么那么薄的几页纸。
写完英语作文,陆青抬头看黑板上的挂钟,离交卷还剩十分钟。他检查了下姓名考号和条形码,又确定了题没涂错,就放下笔,在微微熏风中,扭头去看窗外盛开欲焚的凌霄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