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知山垂眸望着地砖,头都没抬,却忽然哑声接道。
“他们不是夫妻。”
他与那几人离得远,对话照理是进不了他耳朵的,可不知怎的,居然就听到了。
闲话的几位登时面上有红有白,干巴着不知说什么了。
陆青十分不快,神情严肃,直说:“都在icu门口了,什么话能说,什么话不能说还不知道吗?”
几人闻言,先是挺不忿,觉得一大把年纪还被个小年轻训了。可心知理亏,又见长椅上的年轻人坍缩着副宽肩膀,实在是天都塌了的可怜样,就不大过意得去。到底没还嘴,只悻悻不理会了。
安知山全然不懂,魂游天外一般,又轻声强调一遍。
“他们真的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?”
他身前个穿制服的警察拧眉,想来是个愣头青,初来乍到,什么都不懂,还拿出资料来翻。
“是啊?怎么不是?喏,千禧年扯的结婚证,女方因为配偶原因,还拿了郦港的绿卡,到现在还没离……”
警察讲着,而安知山露出很茫然的神清,仿佛身处废墟,字词句仿佛都不再流通了。
陆青上前,奉笑把要做笔录的警察拦走,说警察同志,你要问就问我吧,这些事我也清楚。我朋友他……现在状态不大好。
警察正了正硬檐帽,见委顿在长椅上的人一味怔神,如丧考妣,又想起他真是险些丧了考妣,这才发觉自己刚才有些失言。尴尬极了,只好干咳两声,跟另一位走到不远处,继续询问。
陆青代为东奔西走,直忙到了下午两三点。
他没法放下安知山自己去吃饭,也没法劝木桩子似的安知山去吃饭,便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饼干香肠和水,抱着到icu门口,挨着安知山坐下。
拧开矿泉水,递过去,安知山摇头,不接。
拆了饼干,捏起一块送到他嘴边,安知山也不吃。
安知山只是保持着原样——手肘拄在膝盖上,要么双手捧脸,要么弯身佝偻。那么高大的身量,却非要蜷着,大热的天气,像冷狠了要取暖。
陆青饿了,可见安知山这样,也难过得有些吃不下东西。
他抬手摸上安知山的背脊,掌心有骨愣愣的触感,愈发寸心欲碎。
不知道安知山这半年怎么活下来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都好容易活下来了,却还要被栓在医院,为妈妈的安危担惊受怕。
也兴许没有为什么,随着妈妈坠楼,一切疑问都没法再有答案了。
陆青喝了两口水,稍稍润了润嗓子,斟酌道。
“医生说,阿姨是……”
学名拗口,记不起来,他拿起单子一看。
“……弥漫性轴索损伤。只要状况稳定,一个月左右就能恢复意识……”
他还想说什么,说那楼那么高,阿姨能平安出抢救室就说明会好起来。说不管怎样,至少人还活着……
可玲珑如陆青,也挑拣不出好听的说法。人已经进了icu,很难找出好听的说法了。
安知山轻轻一叹,刚要说话,icu大门开了,走出位穿防护服的医生,摊着双手,橡胶手套上还残着血。纵使裹得严丝合缝,也看得清他眼中的焦急,医生左右地看,是在找人。
如有所感,他们一并站起来。
医生见了,果然走过来,开门见山。
“是叶宁宁家属吧?患者刚才在icu里忽然口鼻大量出血,好在经过抢救,现在情况已经初步稳定了。小刘,让家属把单子签一下。”
单子,也就是病危通知书。
签了单子,医生要把详细情况告知,陆青怕安知山听了受不了,本要一并代劳,可安知山只点了点头。
“嗯,我明白,您说吧。”
医生于是就说,从身体多处骨折和颅内损伤说到刚才的抢救多么凶险——自主呼吸停止,血压极速降低,几乎量不出来。打了10支多巴胺,推了两次肾上腺素才勉强将血压稳定在80。
医生讲得分明,交代之后,又匆匆返回门里。
二人沉默良久,都明白医生说这些并非耸人听闻,也不是要吓唬谁,而是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。正如那病危通知书上所讲的一样,做好病患随时可能死亡的准备。
安知山慢慢坐回长椅上,抱着脑袋,恢复原样。
陆青心疼,想去抱他,却有些不敢。见他像张淋了大雨又风干的旧报纸,碰不得,一碰就簌簌地破碎。
陆青站在他身前,浑不敢动,而安知山却是抬手,紧紧搂住了陆青的腰。
搂得紧,手指扒得也紧,快溺水的力道。
陆青默不作声地拥抱着他,竭力想站成一棵树,让他依靠。
此刻正值下午,医院来来往往,人流泱泱。他们这样实在很惹人看,兴许也要惹人笑,可陆青顾不上,很轻柔地抚摸着安知山的头发,其实很恨自己只能忙些外力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