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衿更不必说,自从发现阿姨还精通舞蹈,尤其是她最感兴趣的芭蕾,便频频来到病房,像粒甜腻腻的小糖块一样,缠着叶宁宁东讲西讲。
一时之间,叶宁宁的床前热闹了,早中晚都不缺人。
安知山原本还踟蹰,毕竟许多年不曾好好对话了,长大后的他其实不熟悉妈妈,妈妈也并不熟悉如今的他。他表面无恙,实则字斟句酌地陪了妈妈两天,发现原来母子间相处不需要方法和窍门,亲情流通的地方,一切都水到渠成。
这天下午,安知山照例前来。
医生说妈妈要多补充维c,他便从家门口超市里选了一篓子水果,提到医院后,边削着只苹果,边跟妈妈闲聊。
聊到陆青,他忽然想起出来前陆青惴惴说,阿姨是不是还不知道咱俩的事?她好像还把我当你朋友……怎么办?要告诉她吗?能说吗?
安知山搂了陆青的腰,抱得双脚离地,晃了一晃——回家后,但凡是子衿瞧不见的地方,他总黏着小鹿,像是要补回这半年欠下的亲密债。陆青也习惯了,乐得黏糊,又听安知山随口就道。能说,怎么不能说。
他当时答应得随性,此刻面对妈妈,也是云淡风轻。
“对了,妈。”
——相处多了,“妈妈”两个字太像撒娇,纵使他臊皮讪脸,却也叫不出来。
“忘跟你说了,陆青是我男朋友。”
叶宁宁的反应更淡然,单耳插着蓝牙耳机看部悬疑剧,点头“哦”了声,“我早知道咯。”
漆红的苹果皮圈圈地掉进垃圾桶里,安知山徒手将削好的苹果掰了两半,一半递过去,一半自己留下,咬了一口。
且嚼且笑。
“叶女士,眼力惊人啊。”
叶宁宁目不斜视地接了苹果,闻言,得意地一扬眉毛,同时做了个戏曲里的兰花指,食指冲他弯着一点:“安同学,演技差劲啊。”
安知山前段时间亏空太多,近来饭量大得惊人,三两口吃掉了苹果,他又从袋子里掰了根香蕉。
“我可没演,我该抱抱该亲亲的。是他害羞,所以在你面前装一装而已。”
安知山虽然并没把“出柜”当成件难事,可见叶宁宁这么泰然处之,还是有些稀奇。
“妈,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叶宁宁摘下耳机,细想片刻。她这几十年将人生可经历的全遭过一遍,历尽千帆,面对此事,就实在觉不出大惊小怪的必要。
半晌,她微笑着:“……那妈妈祝你们百年好合吧。”
安知山吃完了香蕉,在袋子里又挑拣出一盒蓝莓。叼着一颗,对妈妈抱拳一拱手:“好好,多谢。哪天结婚了,请您上座。”
母子俩一唱一和,唠得莫名其妙。若是陆青在场,八成就能知道安知山身上那股子荒腔走调的劲头是哪儿来的了。
聊了会儿,安知山犹犹豫豫,提起一桩不得不解决的事。
“……妈,你去看过他了吗?”
安知山提得小心,连名字都没敢说,生怕妈妈会难过,甚至旧病复发。
可叶宁宁没有,她只从盒里拈了几粒蓝莓到掌心,嘴角的笑是轻松带着讥嘲。
“看过。前两天你们不在的时候,护士过来跟我提过他的情况。听说是偏瘫了?躺在床上只能动动眼珠子,可怜。”
安知山见她无恙,便是松心,也笑了:“何止偏瘫,坠楼伤到脑神经,几乎全瘫了。”
那天,叶宁宁推了安富坠下楼来,叶宁宁在上头,有了安富做肉垫,伤势虽重,尚有力回天。可安富却是倒了霉,虽说没丢了小命,可如今的境遇还不如当时一死了之的好。
毕竟同院,离得近,叶宁宁也曾去看过安富一眼。隔着一道门玻璃,就见这个曾经将她的人生碾入泥泞的男人瘫痪在床,白被褥边缘肮脏,换了又换也遭不住脊柱损伤带来的失禁。而他就埋在总有秽物的被子底下,浑身僵直,肌肉却萎缩,只有手能勉强动弹,吃喝全靠一根鼻饲管。
曾经是人,是高高在上的远洋老总,如今像只破不了茧的蛹虫。
叶宁宁心如止水,看了过后,也只是微微一笑。恰好子衿被护士领着,过来找她,她不愿让子衿看到这些不干不净的,便不久留,牵着子衿的小手,说说笑笑地回楼上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