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舒羽也笑了一下,说,“你好。”
“那咱们快点进去吧,其他家人要等急了。”
赵怡然高兴地说好,他们一起进了小区,走了一小段路,到了三号楼。小蓝刷了门禁卡,他们进去,走进电梯,小蓝按下了按钮。
短短一段路,王舒羽已经有很多疑问,既然是工作室,那为什么要在这么隐蔽的地方,上课不收费不卖货还免费送东西,他们图什么?更要紧的是,这个烛心香薰工作室是不是就是杨昌东说的那个烛心庒?如果是,这里又和潘付薇有什么关系,杨昌东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?
王舒羽默默地深呼一口气,提醒自己要沉住气,先压住这些疑问。今天来的目的是观察。
一进门就先脱鞋,小蓝弯腰在玄关的储物柜里拿出几双一次性袜子,赵怡然帮着小蓝解释,“木地板,穿鞋走的话声音太大,怕会影响楼下的住户。”王舒羽表示理解地点点头,把袜子套在自己的脚上。从里屋出来了一个中年女人,她和小蓝打了招呼,然后把乐乐和喜喜带进了里屋。
屋里没开大灯,有点暗,王舒羽四处看了一下,视线范围之内都被打扫得很干净,空气里有香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香味。客厅面积挺大,为数不多的家具看起来都价格不菲,地板上中央铺着一大块羊毛地毯,上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客厅被影影绰绰的烛火包围,气氛静谧中带点温馨。
“课已经开始了,咱们快去坐下吧。”小蓝压低声音招呼赵怡然和王舒羽。
赵怡然开心地点点头,走到地毯上坐下,王舒羽也跟着过去。
讲课的是个中年男人,声音很轻柔,脸上带着笑,一看就是脾气很好的样子。
“……我知道,作为一名女生,说出你的痛苦,是件风险很大的事,现在的人都慕强,也爱给别人贴标签,你一旦诉说自己的痛苦,不管这痛苦是婚姻关系恋人关系带来的,还是亲情关系带来的,很容易的,就会被别人骂做是‘娇妻’,说你软弱,甚至说什么,你的认知配得上你的苦难。好像这个世界只能有大女主大杀四方的爽文故事。弱女的故事没人在意不值一提。可是我想告诉你的是,你在烛心大家庭里诉说你的痛苦,你很勇敢,这值得被尊敬,你也值得被爱。沦为所谓的弱者,不是你们的错,那是公共性的,社会结构性的问题。所以如果有了心事,你不用再上网寻找出口,网上的那些口吐恶言的人就像是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一样,他们没有办法改变社会结构的问题,也没有办法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挫败感,所以就只能看一些虚幻的大女主的故事,而对真实世界里姐妹的痛苦无动于衷甚至还要踩上一脚,什么?你被男人抛弃换上了抑郁症?那你活该喽,谁让你相信男人?你的孩子有病?你也活该喽,谁让你没钱还生孩子?他们发泄完情绪以后,会去这些妈妈的小清单里买一单东西支持她们一下吗?肯定不会。他们只会说,看见这样惨兮兮的人心烦,麻烦大数据以后不要再推这样的东西给我。他们觉得,自己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,不去听这些人的故事,那这些痛苦的经历也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……”
王舒羽注意到,坐在她身边的赵怡然的脸上已经满是动容的表情。
“……你经历的爱都是有条件的,你的学习成绩好与否,你是不是温顺乖巧,你懂不懂得永远保持大方的微笑不失态……你了解的,是你需要给出符合期待的表演才能得到认可,而不是你这个人存在的本身就能足够连接起爱。正因为这样,当你身边有人生气时,你马上就没了安全感,你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自己,像剥洋葱一样地一层一层把自己剥开,剥到皮开肉绽,即使压根没人问起。你表面上带着笑容,说,好的呀,其实心里在呐喊我不要我不想,你给别人发个微信都要仔细斟酌语句修辞,你每次提出自己想歇一下,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都不可避免地觉得羞愧好像自己不配,你在各种关系里都是付出更多的那一方,你把平静误会成是孤独,所以难免做出错误的决定……”
人群里传来隐隐的抽泣声,王舒羽注意到赵怡然也抬起手抹去了眼角的眼泪。
“没有关系,你有烛心互助会这个大家庭。”男人抬起手,“来,都看一看围绕在你身边的人吧,坐在这间屋子里的,都是咱们的兄弟姐妹。咱们相亲相爱。来,拉起周围人的手,一起来给彼此加油鼓励。”
王舒羽的手被小蓝和赵怡然一左一右紧紧地握住。
“有没有哪位兄弟姐妹想要分享一些心得?”
有人举手,讲课的老师选了一个人。
是一个说话有点哽咽的中年妇女,“我一直觉得没有人懂我,怎么明明我在家里干那么多活,伺候他们吃,伺候他们喝,操心这个挂念这个,一天忙到晚手脚不得闲,到头来换不回一个好脸?我女儿还在网上发帖说我是什么npd人格,评论区全是骂我的。”她抹了一把泪,“真的,来到烛心之前,我真的想过我活着还有啥意思?我觉得天都是黑的。我可以说我讨厌我生活里的很大一部分,但就是烛心这一小部分留住了我。现在,烛心在我的心里也越变越大了。我要谢谢各位家人!谢谢老师!”
她的发言被掌声打断。男人又点了另外举手的人发言。
王舒羽偷偷看了一下手机,从自己刚进来到现在,过了大概将近五十分钟了。她的心里有点吃惊,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。她又抬眼望了一下带着关切笑容的男讲师,回想着他说过的话,觉得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。
课程结束以后,是自由活动时间,王舒羽注意到餐厅的桌子被放了很多的香薰蜡烛,不少学员都围过去挑选,还有人扫码付款。王舒羽问赵怡然,“她们是在买蜡烛吗?”
赵怡然点点头,“其实如果不是家里孩子太小,不敢点明火,我也会买的。微信群里有老师分享的冥想歌单和每次上课的讲义精华,配合上香薰蜡烛用,效果会更好。”
王舒羽走到跟前,看了一下那上面的价格,果然不便宜,应该比在网上买至少贵个两倍。但这不是强制购买,讲课的男人也从来没有鼓励大家购买蜡烛,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,正语气温柔地跟学员聊天。偶尔朝这边看一眼,脸上也一直带着友爱的笑容,看到只看不买的学员,他脸上的笑容并无半点消散。
王舒羽悄悄地问赵怡然,“我觉得老师讲得真的很好,能不能把我也拉进群里?”
赵怡然说,“小蓝是管理员,她可以拉你进群,但是好像进群之前都要和老师聊一聊才行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为了更了解你吧,毕竟进了群就都是一家人了么。”赵怡然笑着说,“我去跟小蓝说一下,说你想入群,等一下啊。”
过了一会,小蓝过来,引着王舒羽走到男讲师那。
“老师,这是咱们的新姐妹,今天第一次来。”
“您好!”老师伸出手,王舒羽跟他握了手。
目光相接的几秒钟后,王舒羽觉得男人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他像是愣了一秒钟,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原来的笑容。他说:“还不知道这位妹妹的名字。”
“我姓王,我叫王舒羽。”她笑着说,“老师,您贵姓?”
“免贵姓左。”老师笑着说,“欢迎你加入烛心大家庭!”
第一次见到那东西的时候,他还没被确诊为胃癌。胃病是早就落下,一直都有的。他也早就习惯了如影随形的疼痛。偶尔难受的紧了,吞点药,忍一忍也就过去了。
儿子参加工作了以后,也带他去大医院看过。大夫的说法都差不多,注意饮食,保持心情舒畅,适当的体育锻炼,定期复查。
他小心翼翼地遵医嘱,但架不住人老了,消化系统太弱,后头还是做了一次胆结石的手术,从医院出来以后,歇了没几天,他就跟家里商量,说老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,要不然我去哪儿寻个看大门的活儿去。
儿媳妇没说话,脸色有点阴沉,沉默就代表着同意。他自顾自地说:“我吃完饭就出去溜达,打听一下。”
坐在一旁的老太婆什么也没说,看那表情就像是什么也没听见没听懂一样。
他低下头扒拉了一下碗里的小米稀饭,他其实没什么胃口,但饭是人家儿媳妇做的,他就算不想吃也得吃完。
不怪人家脸色不好。一开始,他们老两口说是来这边帮着带孙子,可孙子没看多久呢,他就病了,老太婆也发了一次烧,烧退了以后,人就有点迷迷瞪瞪的,感觉反应都慢了半拍。他说要回老家,儿子还不让,说这儿的医院条件好,非得让在这把病养好再说。
这样一来,反倒是给儿媳妇添了负担。他们老两口生病住院,孙子被暂时送回了亲家那,儿子工作忙,办手续找护工都是人家儿媳妇在跑。折腾一圈下来,他顺利出了院,儿媳妇累瘦了一圈。为了表示弥补,一出院他就塞给了儿媳妇五万块钱,说是现在外面流行戴金镯子,让她自己去买一个。
儿子回来,看到媳妇手上的镯子,问清原委以后还过来跟他吵,“给她那么多钱干啥?我一个月给她好几万,买的这么大的房子,还加了她的名字,她还有啥不满意的?你们回啥祥安?回去了,让街坊邻居笑话我,戳我脊梁骨,说我管不住媳妇,容不下你们?”
他苦笑着说,“不是这意思,主要是容容也累,人家每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就她那个破班,可上可不上,一个月就挣那仨瓜俩枣的,还不够折腾的呢。”
俩人本来在里屋说话,儿子的声音有点大,儿媳妇估计是听见了,正在厨房收拾的她也许是想泄愤,锅铲被“哐当”一声扔进水槽里。
眼看着儿子要生气出去吵,他赶紧把人拉住,“行了,人家也累,也不容易。今天回来说她爸脖子上长了个啥东西,她跟单位请了假,才陪着去医院看了。你是不是也去看看你丈人?”
儿子安静了下来,他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,可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,还是听见儿子儿媳妇的卧房里传来争吵的声音。
他再次跟儿子提出来说,想回祥安,呆在这给你们帮不上忙,是累赘。
儿子倔,死活不同意。说:“咋?她成了咱屋的武则天了?我亲爸亲妈在我这四室两厅的屋子里住不成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