芷荀悄然來到房峙祖的床前。他英挺的身形躺在那裡顯得更加修長。他燒得很厲害,緊閉著雙眼,兩腮泛著紅潮,呼吸急促。額發乖順地敷在額角,奄奄的,再不似以往的意氣風發。唇邊泛起了點點青碴,人看起來憔悴而滄桑。
她貪婪的望著那張高不可攀的臉,眼光順著他的面部線條流動。她眼底熱熱的,能這樣毫無遮掩的瞧著他,真是難得!她把攪好的熱手巾把子摺疊好,欲要放到他的額前。他卻猝然將頭一偏,抓住了她的手腕,嫌惡的將她的手臂推離他的眼前。她兩手尷尬而窘迫的絞著手巾,放棄了她熱切的想要照顧他的所有舉動。他對她哪怕一絲一毫的不滿,都像一根利刺扎在她的心上。
他睜開沉重的雙眼,乾裂的唇費力的動了動:“我曾一再的告訴你,不要去棚戶那裡,你為什麼不聽……”他通身熱的似要燒起來一般,鼻子裡呼哧呼哧地噴著滾燙的熱氣。
芷荀垂首佇立當地,一言不發。只是任眼淚奔涌,順著臉頰,滴落滿襟。心一下一下的痙攣、抽搐。恍惚間,雙臂被他攥住,在他的逼迫下,她不得不抬起頭來直視著他,他的眼底閃現出銳利而痛惜的光芒,卻叫她有些看不懂。“你知不知道,如果當時,我稍微顧及一下扇英,稍微顧及一下,那麼,葬身火海的那個人就會是你了!”他痛恨的將她聳了開去,又疲憊的合上了雙眼。在那千鈞一髮之際,他多容易做錯了選擇,導致他無法承受的後果。此時想想,他都覺得後怕。
想想那日的情形,他仍舊心有餘悸。他怨憤她,的確,他怨憤她。他怨憤,因為她的不聽話,險些送掉自己的性命;怨憤她在那一刻將他置入何等驚懼的境地;怨憤她,險些令他徹底的失去她。而這種心情,芷荀卻無法了解。
她轉過身,帶著無比悲慟的心緒,奪門而出。
她完全誤解了他的意思。
她以為他恨上了她,要不是因為她的任性,他怎會失去了妻子。
她來到圖扇英的墓碑前,重重的磕下頭去——一個、兩個、三個、四個……額頭撞擊著墓前的水泥地面,沒幾下,便磕花了額前的皮膚。額頭抵著地面不起來,哭著道:“六嬸!我錯了!是我的錯!是我害了你,害了六叔!是我害得你們陰陽兩隔!我錯了!是我錯了……”
翌露園跟著來的汽車夫吳伯上來勸阻,“這可使不得啊!大小姐!傷心歸傷心,可不能作踐自己的身體呀!”可他卻拉不起她來,終究是隔著一層身份,有著些顧及,他不好太過強硬的動手阻撓她,只是一邊勸說,一邊在她身旁急得團團轉。
“上天!神明!讓我換回我的嬸嬸吧!該死的是我!是我!為什麼不讓我去死!為什麼?!為什麼?!為什麼死的不是我?!讓我換回她吧!”她仰望天空,雙手合十,默默祈禱,希望明明中真的有神明可以聽到她的呼喚。嗓子哭啞了,頭被堅硬的水泥撞擊得暈眩了,她歇斯底里、聲嘶力竭的匍匐在那裡,哀哀祈求、苦苦懺悔。
她的六叔一定已恨她入骨。而她,如何承受得了他的這份恨,如何承受得了?她將怎樣苟活下去,帶著怎樣的煎熬、自責走完這後半生?她原本是要報答他的恩情的,用她的一生來報答他。可是她都做了些什麼?他一定已經開始後悔,後悔當初救下她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