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將領命去了,可是男人的火氣一起,便實在難以消磨。定王在帳中來回走動,見國師依舊波瀾不驚的樣子,心裡疑竇漸起。看了都護蔡琰一眼,冷冷笑道:“若有天災,國師既然能夠預測,大軍可在張掖駐紮兩日再行通過,為什麼急在這三天內?國師與小王和蔡都護如今是在一條船上,理應為我等擬定最有利的行軍計劃。如今這怏怏十三萬人被堵在了這裡,稍有閃失全軍覆沒,難道是國師願意看到的嗎?”
蓮燈在一旁聽著,心裡七上八下。看國師,炭火的紅芒映照他的臉,潔白的狐裘也染上了一層緋色。他慢悠悠瞥過來,視線在蔡琰臉上一轉,蔡琰是個滑頭,這種時候只會打圓場。復望向定王,緩聲道:“殿下似乎已經忘了那道詔命了,張掖的趙神通手中有五萬人馬,現今還在觀望階段。只要中原傳來戰報,朝廷一旦平息政變,殿下的大軍很有可能面臨前後夾擊的危險。停留在張掖,殿下不怕夜長夢多嗎?扁都口是道天然屏障,如果趙神通有異動,本座還能在扁都口設陣讓他有來無回,但若是平地jiāo戰,本座就是大羅神仙,也不能保殿下人馬無一傷亡。”言罷哼笑一聲,“殿下起兵,本就是一樁冒險的買賣,成敗與否端看命數。殿下若覺得本座無能,本座可以回去過我的自在日子。至於以後的事,殿下好自為之吧。”
上了年紀的人,脾氣都有了道行,一旦發作起來很難平息。定王不得已,上前長揖賠禮,“國師千里迢迢助我返京,小王心懷感激。只因剛才慌了陣腳,一時說話欠妥,還請國師見諒。”
國師臉上並沒有露出半點緩和的跡象,廣袖一拂,轉身走出了大帳。
定王有些著急,忙對蓮燈使了眼色,“阿寧,快替阿耶說幾句好話。”
蓮燈無奈,只得跟了出去。
外面雪下得正大,他一身白衣立在天地間,只見一頭烏黑的長髮飄拂,還像當日在太上神宮時一樣。她撐著傘過去,將他罩在傘下,“生氣了嗎?”
他說沒有,“在找風眼,看雪幾時停。”
蓮燈和他並肩而站,隔了一會兒道:“如果你要走,會帶上我嗎?”
他想都沒想便說當然,“把你留在這裡,我終究走不遠,最後還得回來。”
她往他身邊挨近了些,“其實我暗裡希望你們鬧翻,可惜你們都只是說氣話,沒有人當真。”
他深深呼出一口氣,帶了溫度的氣息,在眼前jiāo織出稠密的雲霧,“到了這個地步,容不得回頭。”他低頭看她,輕輕微笑,“我早說了不希望你隨軍的,軍中戾氣重,整日劍拔弩張。你在這裡,只會擔驚受怕。”
“要是我不在,怕更放心不下。”她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川道,“剛才阿耶責怪你,我心裡很難過。我知道你盡力了,他卻還在說你應當如何,不該如何。我有時候想,你為什麼要走到這步。可你不願同我說,我也沒有辦法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著你,知道你目下還好好的。”
他的手覆在她手上,揶揄道:“你阿耶讓你來勸我,你倒好,全然不提?”
她有點尷尬,“我也不希望你們鬧得不愉快,不過對我來說,這位父親到現在還是陌生的,我沒法把他當成最親的人。”
他仰起唇,嫣紅的唇色在這琉璃世界裡鮮艷得像花一樣。接過她的傘,手臂一揚,將她罩在狐裘底下,得意道:“你最親的人本就該是我,相認了月余的父親,怎麼同本座比?”漸漸頓下來,聲音變得低沉,喃喃道,“我為什麼把自己攪進兵戈里……因為定王和我談了一筆jiāo易,他說他手上有另一半《渡亡經》。”
蓮燈愕然,“是真的嗎?”
他聳了聳肩,“不知道,不過他駐守關外這麼多年,碎葉城本就是回回舊址,當真在他手上,也說得通……他最好不要騙我,否則事qíng就大了。”
蓮燈心下悽惶,他們各有各的算盤,整件事裡要分出誰好誰壞很難,世上行走,確實也沒有絕對的好人或壞人。
在雪地里站得可能有點久了,加上狐毛撩撥她的鼻子,她痛快打了個噴嚏,唾沫噴了他一臉。他噯了聲,語調里充滿鄙夷,“這麼粗魯的人真少見!”
她紅了臉,“對不住,來勢洶洶沒控制住。”一面說一面替他抹了兩把,撅著嘴抱怨,“乖乖時沒見你嫌我粗魯,現在卻大呼小叫!”
他說:“不一樣,要是你舔了我一臉,我是不會嫌棄你的。”
她嗔道:“我又不是狗,為什麼要舔你!”
他哈哈一笑,摟著她說:“你要著涼了,回去吧!”
有時候他的預測真的很準,蓮燈果然受了寒,回到帳里就發起熱來。她自己還調侃,“我身體一向很好,冬天趟水也不會傷風。一定是因為和你在一起,沾染了你的壞習氣,也變得嬌貴起來了。”
他蹲在帳邊煎薑茶,忙得沒有時間搭理她。蓮燈靠著褥子看他,換做以前他應該負手在一旁看著,指派你指派他,自己是絕對不會動手的,因為怕傷了自己的皮膚,怕弄髒自己的衣裳。現在真不一樣了,他開始懂得體貼人,哪怕是蹲在那裡撥撥火,也是個巨大的進步,值得她高興好久。
可是她覺得這回的確病得挺厲害,身上滾燙,到最後連眼睛都睜不開了。朦朧間聽見曇奴來過,問她的病qíng,在她榻沿上照看了一陣子。然後軍中的醫官替她號脈,開了一劑表汗的藥,吩咐廝兒去煎來。
發熱是最難受的,渾身疼痛,四肢像灌了鉛一樣難以挪動。她感覺臉頰燒灼,呼出來的氣簡直能融化冰雪。國師在她邊上守著,不停換冷手巾替她敷額,忙碌了很久,她的qíng況也未見有起色。其實這種小病不多要緊,就是時間趕巧了。五個折衝府奉命打通前面那段峽谷,及到傍晚時分準備得差不多了,大軍要連夜開拔。這個時候她的燒還沒退,隱約出了一點汗,但是人勉qiáng可以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