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王愁眉不展,“病得不是時候啊,峽谷里溝渠枯樹縱橫,馬是不能騎的。這樣吧,命人做頂小轎,讓四個人抬著就是了。”
國師卻說不必,“夜裡深一腳淺一腳,萬一有人沒走穩,摔傷了本座的紅顏知己怎麼辦!我自己背,用不著別人。”
蓮燈窘得很,他說起紅顏知己來簡直不能再順溜了。定王的笑容難堪,國師卻老神在在,拿自己的大氅將她嚴嚴實實捂起來,溫聲道:“什麼都別管,睡一覺就出去了。”
可她怕他累,這麼嬌滴滴的貴人,負重走那麼遠,實在難以想像。
當然最後還是照著他的計劃行事,谷底崎嶇怕馬崴足,沒有人騎馬。只有她受到很高極的待遇,心裡喜滋滋的。稍有點力氣就嘟囔:“別人徒步,我騎國師……”
他在她臀上掐了一把,“不要得意忘形。”
她訕笑,偷著親了親他的臉頰。
到現在才有了被人愛著的感覺,就像累了,他提供肩膀,想靠多久都可以,不擔心他中途離開。以前都是他在壓榨她,如今他終於良心發現了,但凡有機會就不遺餘力地表現。她記得她曾經扎傷腳,他也背過她。但平地與山間不同,扁都口地勢險要,連路怪石峭壁,從駐地到峽口,少說有二十多里。她身上裹得嚴實,塊頭比平常要大兩圈,他的手臂反扣著,她擔心他傷了筋骨。
“我已經好多了。”走了一段她輕聲說,“剛才出了一身汗,現在不要緊了,我可以自己走。”
他不聽她的,“那就多休息。”
“你會累的。”
他說:“本座身qiáng體壯,背著自己的女人,怎麼會累!”
她聽了心裡微甜,嘴上卻說:“外人面前不要老說什麼紅顏知己,叫人聽了笑話。”
他卻不以為然,“不叫紅顏知己難道叫夫人麼?畢竟還沒過定,定王跟前總要有個jiāo代的。”
她知道和他說不到一處去,他的肩背寬闊安全,她身上沒有力氣,便不再同他爭辯了,服服帖帖靠著睡了一程。
這一夜走得異常艱難,所有人都冷餓jiāo加,但不敢停,必須在天亮之前走出峽谷。蓮燈醒來的時候天微明,隱約看到前面視野開闊,想來離峽口不遠了。
“卯時到了麼?”
他嗯了聲,加快步子往前,越走越平坦,他長出一口氣,“終於走出來了。”
再回望扁都口,兩側山勢險峻,十幾萬大軍在底下穿行,渺小得螻蟻一樣。
最後一個兵卒踏出峽谷,他依舊背著她站在那裡。眾人駐足靜看,漸漸發現腳底下震dàng起來,有很大的隆隆聲從峽內傳來,仿佛快要天崩地裂了似的。蓮燈趴在他肩頭看,昏暗的天色里看見兩側積雪開始鬆動,起先是桌面大的一塊往下墜落,接著越墜越多,突然轟地一聲,整條峽谷被積雪填滿,兩側山崖倒變得空前gān淨了。
眾人心有餘悸,如果不是走得快,這刻都是峽中野鬼。定王與蔡都護向國師揖手,除了贊他神機妙算,別的當真無話可說。
他微微捺了下嘴角,“積雪半年之內化不了,張掖大軍就算受命也無法穿行,殿下可高枕無憂了。”
蓮燈默默望著那鋪天蓋地的雪,心裡猶疑起來。趙神通的軍隊是過不來了,但定王的大軍也被斬斷了後路,如此一來只有往前沖,再也不能回頭了。
不過大軍從開拔那天起,就註定沒有後退的餘地,所以對定王而言,這場雪崩還是利大於弊的。
經過了一晝夜的辛勞跋涉,大軍就地紮營安頓下來。峽內和峽外分明就是兩個世界,峽內寒冬臘月,峽外卻秋高氣慡。太陽升起的時候天宇淨闊,所有人心頭的yīn霾一掃而空,與死亡擦肩而過,無論如何是值得慶祝的。
國師不動用軍中的人,他有自己信得過的膀臂。紮營也不和大軍在一起,離群索居式的圈出一塊地方,帳篷搭得比定王還大。起先背負紅顏知己的豪qíng萬丈,到了安全地帶就化作了滿腔的矯qíng。開始鬧,說手臂疼,抱怨她重,要她給他擦藥酒。
蓮燈把藥倒在手上捂暖,然後在那雪白的膀子上來回搓,邊搓邊道:“我說了要自己走的,是你偏要背我。其實我都沒好意思說,我的兩條腿被你架的發麻,到現在還酸痛。”
他一雙眼睛瞠大了,不屈道:“忘恩負義的小人,虧你說得出口!你發著燒,我背你是為你好。地上都是冰雪,你不怕寒氣從腳底鑽進去嗎?現在病好了,開始說風涼話了。既然如此,今晚你就馱著本座,不要一夜,半夜就可以了。”說完忽然發現自己這個“馱”字用得很妙,可以開拓出另一層意境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