據說東西十二宮全匯集起來了,從坤寧門到乾清門正在進行盛大的慶典,就跟當時在木蘭圍場看到的一樣,彩旗招展,歌舞昇平,主宰一切的他,此時必然神情肅穆,姿態雍容,想當時,她還能遠遠地瞧他,可現在,她自覺已經失去了作為觀眾的資格,不想,不敢,不能,就算有人硬把她拉出去,也要拼了命地逃回來。
沒有人拉她,她在廊下看著晴空聽著喧鬧痴立了一個時辰,如蟬德子看熱鬧回來,為了照顧她的心情,關於盛典一個字也沒說。日頭西移,聲音漸漸地遠去了,黃昏時分,鼓樂聲又起,不過因為集中在三大殿,不似日間在乾清門時那麼刺耳。
還是顧順函關照,專門讓御膳房為他們做了一桌席面,如蟬德子原以為今晚沒著落了,正在愁苦,這下倒也說得過去,總算可以吃上一頓豐盛的年飯。
兩奴才依著規矩,一定要讓她先吃,她看著一桌珍饈佳肴,聽著隱約的喜樂爆竹,頓時悲從中來,只想落淚。
德子想寬慰她,張了半天嘴,說什麼都不妥,吐不出一個字來。
還是如蟬伶俐,勸道:“姑娘,總有萬千愁緒,也要過好年再說。”
什麼愁緒?不過困旅羈客,又被人遺棄罷了。她夾一口菜,送入自己嘴裡,說道:“我吃過了,你們也來吃。反正我不是主子,從來也不曾把你們當成僕人,不用顧忌什麼主僕規矩,大家一起過日子而已。只是耽誤了你們,跟著我這個沒指望的人。請你們見諒!”
話畢,從不喝酒的人,拿起手邊的酒杯一飲而盡,把淚也收了回去。
見此情狀,如蟬德子勉強坐下,小心翼翼地吃,試圖閒話家常緩解氣氛,她扒拉了幾筷小菜,為了不敗興,才坐著不離席而去。
一個時辰後,這桌菜只動了個邊角,御膳房派人來收拾時,戌時過半,不僅紫禁城燈火輝煌,整個京城,也被燈燭點亮了半天,爆竹鞭炮煙花,在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升騰。
“今兒怕是要鬧上一夜了!” 如蟬見她走出門去,拿出白狐披風替她披上,說道。
她只是不語,前望像是對著太和殿方向出神,如蟬說:“那邊有得熱鬧呢。光筵席就要到亥時,接著是守歲,又要拜年。整個紫禁城的貴人再加上大臣們,全集合在那一邊,不到凌晨是不會散的。”
太和殿是國宴,王公重臣雲集,保和殿是家宴,妻妾子孫滿堂。從家宴到國宴,想來他舉杯投箸間,斷不會有空想起養心殿這個無足輕重用來消閒的人。
怎麼到這一步的?心裡念里都是他,竟已把他當作唯一的親人那樣思念,這不啻是一種臆病。她往院門走去,聽如蟬在身後喚她,斜側了身子道:“這四方地我呆膩了,出去走走。”
如蟬跟得緊,她皺眉道:“你不用跟,我不去那熱鬧的所在。趁今天沒人,就在甬道里散步,一會兒就回來。”
“姑娘?“
她扯了扯唇角,算是一笑以慰如蟬的心,道:“就想一個人靜一靜,沒別的。”
一條用兩道紅牆高高圍起的小巷,東端通往正在舉行慶典的三大殿,西端的末尾是冷冷清清的御花園,她走出養心殿的院門,向西緩步行走,伴隨一路的只有紅燈高牆和遙遠的喧囂之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