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幸,脖子上的刀口不深,仅仅是划破了一点皮,很快就凝固止血了。时值中午,两人找了家路边的小店,简单点了几个小菜,坐下开始吃。
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,希望又复失望,最后还是拿到了证据,两人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般起伏,现在是又累又饿。宋玉诚偏好蔬菜,而刁书真喜欢肉类,两人各取所需,相处很是融洽。
刁书真脸色阴沉,只顾闷头吃喝,一言不发。
她这是袭警。宋玉诚皱眉说。
算了,她也是可怜之人。比起脖子上看上去引人注目的伤口,刁书真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,陈玥固然是可恨,但罪魁祸首还是赵国华。
话说,你是怎么知道日记和遗书藏在沙发垫下面的?宋玉诚看她脸色不善,想方设法地找些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。
我问到陈玥有关于林依依的事情的时候,她目光游移,不敢与我对视。同时,她的嘴唇横向往两边拉扯,这是典型的代表恐惧的微表情。
种种迹象表明,关于林依依的事情,她对我有所隐瞒。而按照我们之前推断,如果林依依的自杀真的与赵国华有关的话,那么这个敏感纤细的孩子,很可能留下了记录赵国华罪行的遗书或者日记之类的东西。而依依的母亲又提到依依的尸体是被一个姓陈的老师第一个发现的,我们可以猜测,也许是陈玥藏起了遗书。
我们无法推断陈玥历经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心路历程,又是权衡良心与感情。总之,陈玥拿到了林依依的遗书与日记,并与赵国华离婚。刁书真语气低沉,缓缓道来。
我们告辞的时候,是陈玥的心理防御最为松弛之时。当时,我突然提出我找到了林依依的日记本。如果此事是子虚乌有,陈玥真的不知道此事的话,那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惊讶和茫然。
可惜不是她脊背躬起,冲上来抢夺所谓的日记,这是典型的攻击反应,反而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为真。而且,在我叫破她秘密的一瞬间,她的目光所及之处,就是真正日记本残页所在的地方。
人会本能地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就像发生火灾,母亲第一个看自己的孩子是否平安;守财奴忙着抢救自己口袋里保险柜的钥匙;醉心学术的学者第一件事就是拷贝自己珍贵的研究资料和数据,还比如说
刁书真含笑看着宋玉诚,你当时看向了我。
宋玉诚瞪了刁书真一眼,脸颊微红。她本就生得好看,这脸红犹如异花初胎,美艳无比。
她嗔道:油嘴滑舌,完全没有国家公务人员的样子。话语显得严厉,可语气中带着欣喜,毫无责怪之意。
她的冰雪般的俏脸上隐有忧色,瞥了刁书真一眼,似有埋怨之意。
那你又怎么知道陈玥不会杀你,万一她冲动之下真的杀了你,那怎么办?
陈玥当时挟持我,只是想拿回那些证据,她并不是真要杀了我。还有,陈玥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,杀人,还是杀一个警察,她没有那么大的胆量。刁书真想摸摸伤口,在宋玉诚冰凉的眼神下悻悻地缩回了手,好吧,我承认我有冒险的因素在里面。
万一割破了气管或者颈动脉宋玉诚抿着唇,脸色不愉,你这样做太过冒险了。
我是不可能将证据交出去的。刁书真双手抱胸,神色倔强,不管查到什么,我都要一查到底!脸面、名声,这些东西哪里有正义重要?林依依不该白白死去。赵国华这个人渣该死,但我同样不会放过杀他的凶手!
宋玉诚叹了口气,眼神中略有幽怨之色,幽幽地看了刁书真一眼。
她知道多说无益,于是转移开话题:你当时又是怎么劝得陈玥放下刀子的?又是怎么知道陈玥保留证据,秘而不发,是为了她的女儿呢?
第18章
你当时还装得挺像,还真像是个初中生呢。宋玉诚说,尤其是眼神,和你现在的很不同。
哦?怎么个不同法啊?刁书真身子前倾,嘴角含着笑意。那双眼睛弯弯,看着宋玉诚。她琥珀色的眸子似醉非醉,眼尾稍稍向上翘起,像是桃花瓣的弧度,眼神迷离,媚态勾人。
宋玉诚的面上有些热,偏过头去:你明明知道不是这种。
哦,那就是这种咯。刁书真微阖双目,再睁开时,那双眼睛好像睁大了不少,颜色也变得清浅,一派天真无邪、不谙世事的样子。像是林间漫步的白鹿,遇见生人时那种好奇而又天真的眼神,自然纯洁,俗尘不染。
她微微一笑,光线里露出的小虎牙尖儿,平添了几分稚气。
宋姐姐,你在说什么呀?她偏头看向宋玉诚,语气稚嫩而甜,带着些微的鼻音,像是个散发的奶香的幼女,正在和自己亲近的姐姐说话。
宋玉诚偏开头,冷漠冰霜的面上看不出是喜是怒。不过她白玉似的耳垂红得要滴血,暴露了主人的心事。
刁书真捂嘴偷笑,眼神又恢复了清明、锐利的常态。
只是心理学上的小小手段。刁书真笑了笑,是心理学上的拟态。动物界的拟态是生物为了保护自身,进化出鲜艳的花纹或者与周边环境类似的保护色,从而获得一些生存优势。
而心理学家为了拉近自己与他人的距离,有时候会刻意模仿对方的动作、表情等等,最终达到沟通共情的目的。人,总是偏爱和自己类似的人。
陈玥是个典型的中学老师。正直刻板,保守顽固,这种人一般清高自傲,很有道德洁癖。刁书真说,家里发生了这种丑事,她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揭发赵国华,而是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名誉。在这个封闭保守的小县城,她如果不想沦为别人的笑柄的话,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婚的。
而她还是离婚了,一是怕因为自己丈夫的丑闻,殃及自己的女儿。二也是说明她良心未泯,主观上并不想助纣为虐。
她出于种种顾忌为前夫赵国华隐瞒下这桩丑事,但这无疑违背了她作为一个老师的师德。眼看丑事就要揭露,她情急之下对我动了杀心。
然而,我拟态成为中学生的样子,用那种学生的天真而又信任的眼光看着她,唤起了她潜意识里对于学生的关爱之心,对于女儿的怜爱之心。她可以杀死一个抢夺去她宝贵证据的警察,但无法杀死一个信任她的孱弱无辜学生。
原来如此。宋玉诚听完刁书真的一席话,望着窗外,若有所思。正巧外面有一对母亲走过,女孩儿一手拿着棒棒糖,一手牵着自己的妈妈,脸上是无忧无虑的笑容。
这一幕美好得像是一幅油画。刁书真和宋玉诚两人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,没有见到对方脸上出现了如出一辙的艳羡表情。
她很爱她的女儿吧。刁书真轻轻叩着玻璃窗子,似乎想要将外面的那对母亲看得更清楚一些,可是那些无辜的孩子,照样是别人钟爱的女儿啊。
或许吧。宋玉诚轻声说,可若是父母真的珍爱自己的孩子的话,赵国华之流早就被关进牢里了。他们是保护弱小的孩子在这世界上不受到伤害的第一道屏障啊。可惜,这道墙千疮百孔啊。
有种酸涩的感觉爬上了刁书真的眼眶,沉甸甸的,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将要下坠。刁书真脸色阴沉,本能地回避着这种陌生的感觉。心口隐隐生疼,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在升腾叫嚣。
我去对面的药店买点止血药和绷带。她推开盘子,站起来。额发垂落下来,挡住了她的眼睛,无法窥见她此时是什么神色。
宋玉诚望着她的背影:印象里,刁书真总是活泼阳光的,脊背挺直,脚步轻快,像是一节青翠挺拔的竹子,凭着旺盛的生命力,拼命向上蹿着,蹭蹭蹭长得飞快,生机勃勃。
可此时她缩着肩膀,垂着头,平白无故矮了几分。她低着头,没有笑着和药店的小姐姐打招呼。宋玉诚猜测她是在低头数着药店地板上的格子,像是她情绪低落时经常做的那样。
大家都见过光芒万丈的刁书真。而这个略显的落寞的刁书真,只有我见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