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鳳儀眸中帶淚,聲音隱隱帶著一絲哭腔,老夫人不禁不悅的說道,「大過節的,哭哭啼啼的做什麼,也不嫌晦氣!」
只這一句話,卻令鳳儀的臉色頓時一變,而鳳卿眼眉微挑欲回敬兩句的時候,卻不料被前者微微捏了一下手,是以她不要還嘴。
大抵是見他們都恭敬的沒有還言,老夫人這才順了氣。
事實上,老夫人如此偏心,並非是因為鳳荀不合她的意,即便他做的再好,也不會令這府中的人對他多看一眼,因為他本就不是老夫人的孩子。
如今之所以會在中秋家宴這一日前來拜見,也不過是因為念在與鳳厲他們之間的情分。
之前鳳家倒台之後,鳳荀便被貶至了永安之地。
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到底還是沾親帶故之人才有些用處,因著鳳厲和鳳珅屢次對他示好,是以鳳荀也不好冷臉相待。
一來二去的,兩府也算是有些往來。
不過除卻逢年過節,他一般都不會過來鳳府。
今日是中秋家宴,倘或他不過來這府上的話,難免不會被人說三道四,是以才帶著兩個孩子來這兒,卻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會在此見到卿兒。
因著男人們要到前廳去敘話,是以這一處便剩下了他們這一群女人家。
鳳傒在經過鳳卿身邊的時候,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,雖然只是輕飄飄的一眼,但是卻令鳳卿覺得背脊都僵直了。
從小到大,她從來沒有特別排斥過哪一個人,但是只有鳳傒,是讓她一眼見到就喜歡不起來的人。
他的那雙眼睛,裡面包含了太多的東西,複雜到令她也琢磨不透,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。
即便是在北境的那些年,他們兩人之間也未曾有過任何的交集。
如今再次相見,物是人非,但排斥依舊。
「你那是什麼神情,都已經這麼大了,怎麼還像小孩子一樣和二哥置氣?」看著鳳卿眼中一閃而逝的不喜,鳳儀不禁無奈的笑道。
「並非置氣,只是覺得與他脾性不和。」
「二哥他很好的。」不過就是因為卿兒從來不肯花心思去了解他而已,否則一定會對他改觀的。
幽幽的嘆了一口氣,鳳卿不禁滿含無奈的說道,「行了,長姐,這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,大不了我日後對他和善些便是。」
鳳卿這一聲「長姐」喚出來,卻令一旁的鳳婉不禁面露疑惑。
這人又是誰?
似是察覺到了鳳婉落在她身上的視線,鳳儀溫柔的轉頭望去,便見一個模樣嬌俏的女孩子站在鳳卿的身邊。「這是……」
「她是四叔的女兒,名喚鳳婉。」
聞言,鳳儀不禁微微蹲下身子,儘量平視著鳳婉的雙眼,「婉兒,這名字很好聽。」
「叫長姐。」伸手拍了一下鳳婉的肩膀,鳳卿示意她叫人。
愣愣的看了鳳儀一眼,鳳婉卻傲嬌的移開了視線,根本就不按照鳳卿的指示去做。
鳳馨在一旁看著,不禁笑意吟吟的說道,「六妹妹這性子還真是不服管教的很,四姐姐你可要好生教教她,免得將來出去的時候被人笑話。」
「呵呵,你這麼能說會道,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呀?」含笑的走到了鳳馨的身邊,鳳婉聲音低低的說道,語氣森然可怕,險些嚇哭鳳馨。
「祖母,您瞧六妹妹,她說要撕爛我的嘴。」嘴巴一嘟,鳳馨便紅著眼眶朝著老夫人告狀道。
「什麼?」
「沒教養的下流坯子,你就是這麼和姐姐說話的?!」一見鳳馨受了委屈,楊氏頓時便不樂意了,將其護在身後之後便朝著鳳婉叫罵道。
看著她張牙舞爪的模樣,鳳儀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,「大伯母,婉兒也不過是個小孩子而已,何況我們方才都在這,並沒有聽到她如此說。」
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,難道馨兒會無賴她不成?」
「不是……」
「且先不論是不是無賴,大伯母這話說的未免難聽了些,六妹妹是四叔的親生女兒,是老夫人的親孫女,同五妹妹和諸位姐妹都是一樣的,哪裡下流了?」伸手將鳳婉拉到了自己的身後,鳳卿眼眉微挑的朝著楊氏問道。
見對方一時被堵住了嘴,她便又接著說道,「方才老夫人也認下了六妹妹的身份,大伯母此刻如此口無遮攔的訓斥,是在暗示什麼嗎?」
聽鳳卿這般一說,老夫人便下意識的轉頭看向了楊氏。
瞧著鳳卿三言兩語間便扭轉了局勢,孟含玉趕忙站出來打圓場,「不過是小孩子玩笑而已,婆婆也是一時心急,想來也是想著六妹妹初來乍到,未免她今日不懂規矩改日出去被人笑話,是以才言辭激烈了些,說過便罷了。」
「若是嫂嫂不解釋,鳳卿還真是體悟不到大伯母這番良苦用心。」
「你……」
「大妹妹今日難得過來,晚些時候留下來賞月,便不要回去了。」唯恐楊氏再說什麼話被鳳卿抓住把柄,孟含玉將話轉到了鳳儀的身上,言辭之間,頗為熱情懇切。
「多謝嫂嫂盛情,只是還要看爹爹的安排。」
看著鳳儀如此行為有度、進退得宜,孟含玉不禁微微點了點頭。
不止是她,便是鳳卿在一旁看著,心下也是佩服的。
她這位長姐,不止性格好,模樣也出挑。
鳳家的這些姐妹當中,以她為長,容貌也令人驚艷非常。
在鳳卿的心裡,或許她也就是稍遜靖安王妃,身上少了些那女子的淡然風華,不過比之她們卻是有餘的。
三叔只得了她這麼一個女兒,一直愛若珍寶,加之她又是鳳家的第一個女娃娃,她出生的時候鳳家還未變得這般四分五裂,當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。
只是後來,鳳家漸漸壯大,人丁越來越多,事情自然也就隨之增多,矛盾無可避免,便漸漸變成了如今這般樣子。
察覺到房中的氣氛有些尷尬,鳳儀藉口要更衣示意鳳卿同她離開。
拉著鳳婉一起走出梅香苑的時候,鳳卿的唇邊不覺揚起了一抹笑意。
她倒是沒有想到,這毛丫頭的膽子還真是大。
一路隨著鳳卿朝著她和鳳婉住的院子走去,鳳儀的臉色不禁變得越來越難看。
直到最終到了那個破敗的院子門前,鳳儀的眉頭已經皺的死緊。
「這便是你在這兒住的地方?」
「嗯。」一邊應著,鳳卿便一臉自然的朝著裡面走去。
「卿兒,你聽我的話,隨我和爹爹回家裡去,咱們不在這受這個罪。」說著話,鳳儀便一臉難以忍受的拉著她欲走。
「哼,還敢嫌棄我的院子破,沒見過世面!」冷冷的說了一句,鳳婉便掙脫開鳳卿的手兀自跑了進去。
見狀,鳳儀不禁一臉的錯愕之色。
「先進去說話。」
待到同鳳卿開門進到房中之後,鳳儀方才恍然大悟,「不想內里竟然會是這般光景。」
「千行,倒茶來。」
聞言,鳳儀震驚的望著鳳卿,眸中難以置信的問道,「千行?她也沒有死嗎?!」
「長姐,你先別激動,且聽我細細道來。」說著話,她一把從旁邊扯過了鳳婉,笑容張揚邪魅,「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的事情嗎,一起聽聽吧!」
接下里的時間裡,鳳卿將她從鳳家被滅之後發生的事情大概講了一遍,包括安魚和樂藻還在世的消息也一併告訴了她們。
聽聞這般消息,鳳儀的內心久久難以平靜。
「那她們兩人在哪,我可以去見見嗎?」只要一想到她們都還活著,鳳儀便覺得自己恨不得立刻去見她們,想來爹爹知道了也定然是這般想法。
「眼下不行,這府里亂的很,若是走漏了風聲就不好了,長姐且先將此事悄悄告訴三叔便好,也免得他心裡一直記掛。」
「好。」不過她覺得,若是爹爹知道了此事一定會急著將她們接回家裡的。
忽然想到什麼,鳳儀神色稍顯疑惑的朝著鳳卿問道,「卿兒,你實話與我講,你為何要到這府上來?」
若是要投奔的話,她定然會去找自己和爹爹,怎麼可能會來這兒!
心知此事瞞不過鳳儀,鳳卿便乾脆坦白道,「為了報仇。」
「報仇?!」
「長姐可知,當日在豐鄰城的時候,我有太多的機會直接殺了尉遲凜,可是我卻遲遲留著他,為的便是試探他背後到底還有沒有人在,怎知倒果然被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兒。」
尉遲凜曾透露,僅憑他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將鳳家設計的如此徹底,而她冒險賭的那一把為的便是這一句。
鳳家有人出賣了她爹,以換取巨大的福利,而這人選,她連想都不用想。
「所以,你冒死回到了鳳府,為的便是找他們尋仇?」
「沒錯。」
「卿兒……」
「我意已決,何況我如今已經身在這府里了,長姐多勸無益。」豐鄰城那邊有靖安王府和三殿下對付夜傾瑄和尉遲凜,她只需要顧好自己這一邊便是了。
皺眉看著鳳卿堅決的神色,鳳儀的眼中充滿了憂色。
她不知道該如何勸說鳳卿改變主意,也不知安魚和樂藻知不知道她的打算,若是知道還如此縱容的話,那她便只能告訴爹爹,他們做好最壞的打算,勢必要為二伯父保住她們姐妹三人的性命。
而且,有些話鳳儀並沒有直接對鳳卿言明,之前她隱約聽到爹爹和二哥之間的對話,他們似是也在調查這件事,怕是也注意到了鳳家事情的不對。
或者說,從一開始她爹就沒有相信過二伯父有通敵叛國之心。
「你這故事比我的複雜多了。」神色淡淡的同鳳卿說了這麼一句,鳳婉卻好像一個小大人一般伸手拍了她的頭一下。
含笑的瞟了她一眼,鳳卿並沒有說什麼。
而一旁的鳳儀則依舊是一臉的憂色,眼下這個時候,她哪裡還有心思去想那些別的事情。
從小到大,她便與她們姐妹三人的關係極好,她虛長她們幾個月,可是卻處處將她們當成小孩子一樣呵護,想到這些,鳳卿便語氣輕鬆的安慰道,「長姐,你該相信我的,那些事情難不住我,只要我想做,便一定會成功。」
「我知道你厲害,可是人言可畏,他們到底都是咱們的長輩,倘或被世人知道是你毀了鳳府,屆時又要如何堵住世人的悠悠之口?」
「長姐,那些事情你認為我還在乎嗎?」
「卿兒……」
「毀了他們吧,我幫你。」忽然,鳳婉的聲音在一旁寒意森森的響起,「不過記得留鳳珅一命,我還和他有事沒了呢!」
看著鳳婉一臉認真的樣子,鳳卿不禁好奇的問道,「為何要幫我?」
「看他們不順眼啊!」
鳳卿:「……」
果然是很小孩子的理由。
見這姐妹倆一拍即合,鳳儀不禁頭痛的閉上了眼睛,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。
恐鳳儀再試圖規勸她,鳳卿掃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於是開口說道,「想來前面快開席了,咱們眼下便過去吧!」
想必她們在敘舊的功夫里,大伯父也將他知道的有關自己的情況告訴三叔了。
緩緩的點了點頭,鳳儀便隨著鳳卿一路朝著正堂而去。
還未進到正廳,便見廊下高高掛起了燈籠,將本就不是十分暗沉的天色又照亮了許多。
及至門前,只見裡面香燭輝煌,錦幛繡幕,錦幔高掛,彩屏張護。
襲地鋪滿紅氈,當地放著景泰藍三足象鼻香爐,兩邊相對十二張雕漆椅上都鋪放著菸灰紫色團花軟墊。
又有八寸來長四五寸寬二三寸高的點著山石布滿青苔的小盆景,俱是新鮮花卉。
又有梅花凌寒粉彩茶具,擺放整齊,裡面泡著上等的廬山雲霧。
兩邊大樑上,掛著一對聯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燈,一色皆是紫檀透雕,嵌著大紅紗透繡花卉並草字詩詞的瓔珞。
中間的大圓桌上擺放著各色精緻點心,吉祥果、如意糕等應有盡有。
因著只是家宴,是以鳳厲便只請了一班小戲,但聞笙歌聒耳,唯見錦繡盈眸。
鳳卿和鳳儀進到廳中的時候,便見鳳阮和鳳馨等人已經先到了,見到她們三人進來,鳳馨便下意識的拉著鳳阮朝一旁走了幾步。
不管打扮的有多華貴,只要遇見了長姐,旁人的視線便只會落到她一個人的身上,她們倒是都成了陪襯了。
想到這,鳳馨一臉幸災樂禍的看向了鳳卿,見她竟然還不在意的同鳳儀走到了一處,心下不禁在暗嘆她的勇氣。
只是當鳳馨注目看向她時,卻見她身著妃紅蹙金錦緞月華裙,發戴一支赤金簪,腰系蘭色繡金花卉紋樣如意絲絛,整個人顯得無比的端莊貴氣。
照理來講,鳳卿的容貌本不及鳳儀那般精緻,可是莫名的,她周身的氣勢就是強的讓人移不開目光。
原本如此雍容的大紅之色會將人顯得老氣了些,但是偏偏穿在她的身上,卻愈發襯的整個人面容白皙,眉目如畫。
見鳳卿緩緩的朝著她們走來,鳳馨猛然間回神,隨後有些不解自己心下的震撼是從何而來。
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這一身有多光彩照人一般,鳳卿神色淡淡的四下掃了兩眼,卻見鳳厲等人依舊未到,她的眸光便不覺一閃。
「怎么爹爹他們還未過來?」
「四姐姐,你這一身可真漂亮,方才你與長姐走過來的時候,我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你瞧,實在是太過亮眼了。」
聞言,鳳卿似笑非笑的掃了鳳馨一眼,將她心裡的小算盤猜的明明白白的。
不止是她,鳳儀也清楚的很,畢竟這樣的小伎倆在她們兩人的眼裡實在是不夠看的很。
「五妹妹……」
鳳儀的話才開了一個頭,不想就見到薛氏急急忙忙的走了進來,臉色近乎慘白。
「卿兒,快走,防守尉大人來了。」
隨著薛氏的話音落下,鳳阮一臉天真的問道,「娘,防守尉大人來這兒做什麼?」
「還能是為了什麼,還不是因為你那位好妹妹惹出的麻煩。」說著話,便見楊氏一臉憤慨的從門外走了進來。
「大嫂,眼下說那些做什麼。」顧不得欲楊氏辯駁,薛氏拉住鳳卿的手便欲帶她從後門離開,卻不料還未走出屋門,便見防守尉郭浩帶著侍衛將這一處團團圍住。
「四夫人,這是哪裡去啊?」說著話,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到了鳳卿的身上,「這又是哪一位,本官怎地從不知道,鳳府上還有這一位小姐?」
看著眼前來勢洶洶的郭浩,鳳卿的唇邊忽然揚起了一抹冷然的微笑,眸中泛著森然邪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