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府這一場大火直燒到了天明時分方才隱隱有熄滅的架勢,而滿府的屋宇都化為了灰燼,秋風吹過,隨風而逝。
儘管這場火連永安的府衙那邊都驚動了,可是面對這樣的大火他們也是無能為力。
是以折騰了整整一夜,方才終於消停了下來。
冷眼看著眼前烏漆墨黑的一片廢墟,鳳卿的唇邊不禁勾起了一抹冷凝的笑容。
不想在鳳家落得那般結局之後,鳳府竟也是這般結果。
若是照這般看來,也許一切都是註定的。
掃了一眼鳳卿臉上的冷笑,鳳婉挑眉嘆道,「這次這把火可是燒的徹底,較之咱們那一次有膽識多了。」
「可不是有膽識,連我在暗處的那些人都躲過去了。」
想到這兒,鳳卿的眼睛便不禁微微眯起。
要知道,在她身邊保護的那些人可是安瑾然精心訓練出來的死士,可是至今都未見他們來此與她稟明昨夜的情況。
「你說……」
「哎呀,老太太呀,是兒媳不孝啊!」鳳婉的話還未說完,卻不妨聽到一旁楊氏的聲音,哭的聲嘶力竭,令人感到好生悲戚。
一聽這話,鳳卿朝著一旁滿臉灰塵的繡橘和繡蝶問道,「怎麼回事?」
「回姑娘的話,聽聞是老夫人歿了。」
「什麼?!」聽聞繡橘的話,即便素日淡定如鳳卿也不禁微愣。
不過一夜之間的功夫,老夫人竟然就歿了?
「怎麼會這樣呢?」
「聽聞是因著昨夜的那場大火,梅香苑的下人都趕著出去避難,可是卻無人顧忌癱在榻上的老夫人了,加之府里的事情忙亂,老大爺和四老爺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,待到終於發現的時候,老夫人已經……」
「被燒死了?」
臉色沉重的望著鳳卿點了點頭,繡橘的眼中似是充滿了悲戚之色。
她也是方才聽說了此事,聽聞大老爺帶著人去梅香苑的時候,內間的床榻上滿是房梁坍塌的灰燼,根本就看不出有人活過的痕跡了。
此刻大夫人和四夫人正在梅香苑前哭泣著,不知道的還真當她們兩人十分傷心難過似的,可是事實上,鳳卿覺得她們兩人大抵是因為這偌大府宅付之一炬,是以才會哭的這般悲壯。
昨兒白日裡兩房方才分了家,誰知晚間便出了事,如今倒是也不必分了,反正這府里也剩不下什麼了。
或許就是因為想到了這些,是以楊氏才哭的愈發泣不成聲,真真是聞者傷心,見者流淚。
「夫人,逝者已逝,您別再傷心了。」說著話,大夫人身邊的彩霞欲伸手扶起她,卻不料前者只顧著一味哭泣,根本沒有離開的心思。
「大嫂……」
「這滿府的下人居然沒有人注意到老夫人的安危,要你們還有何用!」一邊朝著下人大聲的喝斥著,楊氏哭的眼睛都通紅一片。
「奴婢等知罪。」
「哼,眼下倒是知道知罪了,昨夜都幹什麼去了?」忽然想起了什麼,楊氏神色微怒的瞪著周嬤嬤說道,「旁人倒也罷了,可你素日是跟在老夫人身邊伺候的人,怎地也沒有留意到她的安危?」
不妨楊氏會忽然將話丟到自己的身上,周嬤嬤慌裡慌張的跪到了楊氏和薛氏面前,口中不住解釋道,「回……回大夫人的話,奴婢原本的確是在老夫人的身邊伺候的,只是後來奴婢去了趟如廁,回來的時候就發現府中起了火,待到要回去救老夫人的時候便忽然暈倒了……」
聞言,楊氏的臉上明顯帶著一絲懷疑之色,似是根本不相信周嬤嬤的話。
「你……」
「如今再計較那些也是無用,還是趕快收拾收拾,為老夫人準備後事吧!」眼見楊氏發起脾氣來便沒完沒了,薛氏便趕忙在一旁接話說道。
「後事……呵呵,你說的倒是輕巧,眼下還哪裡來的銀子為老夫人料理後事……」
「這叫什麼話,難道還能因為這樣就一卷草蓆將她老人家卷出去不成!」說話間,便見鳳厲冷著一張臉走了過來,眉頭擰的死緊,眸色深深的樣子十分駭人。
大抵是沒有想到會忽然聽聞鳳厲的聲音,楊氏先是一愣,隨後神色惶恐的嚶嚶哭泣,並不再多言。
不管怎麼說她都只是個兒媳而已,鳳厲才是老夫人的親生兒子,如今生母被活活燒死在府中,可是這滿府的人卻根本不知道,這可不是天大的諷刺嘛!
更重要的是,昨夜鳳珅一直與鳳卿等人在一處,何況四房那邊本就距離梅香苑尚遠,他一時沒有注意到也是自然,相比之下,倒是一味只顧自己逃命的鳳厲顯得更加沒良心了些。
院中一時無話,只剩下了男女的哭泣聲。
鳳府的一眾主子僕人都跪在了梅香苑前,朝著老夫人所在的房中磕了幾個頭,也不論是真是假,都擠出了幾滴眼淚。
與眾人格格不入的是,鳳卿和鳳婉兩人神色平靜的跪在地上,眸光淡定的簡直不像得知死了人的樣子。
按照鳳婉的話來講,她沒笑出來就不錯了。
仔細算起來,她與老夫人之間也算是無冤無仇,可是這世上有一種人,就算她什麼都沒做,就算她沒有損害你的半分利益,可是你心裡就是莫名討厭她討厭的緊。
對於鳳婉來講,老夫人於她而言就是這樣的存在。
一個為老不尊,滿心只算計著要占人便宜的老人家,想來任何人都不會對她生出好感的。
只不過她落得的這般結局倒是鳳婉沒有想到的,她一心為了她兒子、孫子好,卻哪裡知道他們根本就從未將她放在心上。
想到這,鳳婉便幽幽的嘆了一口氣,眼中卻未見任何的悲戚之色。
比起鳳婉在這合計著老夫人的事情,鳳卿倒是全將注意力放到了別的地方。
這府上發生了如此大的火災,想必眼下永安城中的人都已經得知了,素日與鳳府關係不好的人,諸如郭浩之流自然是滿心歡喜,但若是平日與這府上交好的人,鳳卿倒是好奇他們會如何做。
還有一點便是,鳳厲會如何做?
他可會如那人猜想的那般行事嗎?!
誰知鳳卿正在如此想著,便只聽聞鳳厲的聲音緩緩響起,「這府里儼然成了一片廢墟,為今之計還是要先找個落腳的地方。」
「大哥說的倒是輕巧,可是這滿府這麼多的人,哪裡有地方能容得下!」
聽聞鳳珅的話,鳳厲眉頭微皺,隨後斟酌說道,「三弟的府宅倒是空了幾處院子,只是不知……」
「三哥素日為人寬厚,咱們遭了這麼大的事兒,想來他不會袖手旁觀的。」
「既如此,咱們便趕快搬進去。」一聽說有了落腳的地方,楊氏也顧不得還在啼哭,拿著繡帕胡亂擦了一下臉便起身急急的說道。
見狀,薛氏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不喜,口中卻依舊客氣說道,「咱們過去倒也罷了,可是這滿府的下人又該如何處置呢?」
縱是那府上再是有多餘的院落,可是給主子們住也就罷了,忽然間多出了這麼多的人口,哪裡還有給下人準備的份兒。
「不然,便將那些粗使的下人都散了吧,左右去了三哥的府上也有的使,咱們只留下貼身伺候的人就是。」
「如此也好。」
瞧著他們三言兩語間便決定了去處,鳳卿一時間不禁冷了臉。
他們兀自商量的倒是歡快,可是又何曾徵詢過三叔的意見!
皺眉看著楊氏去收拾自己昨夜拼命帶出來的箱籠細軟,鳳卿的唇邊不禁扯出了一抹冷笑。
有功夫去帶那些身外之物出來卻沒時間去救老夫人,這一家子的人也是有意思的很。
眼見鳳卿拉著她就走,鳳婉不禁驚詫問道,「去哪呀?」
「三叔家。」
「不同他們一起?」聽他們方才所言,也是奔著鳳荀家去的吧!
「先去給三叔知會一聲,免得被打個措手不及。」
話落,兩人便趁亂離開了鳳府,待到鳳珅和鳳阮想起去找她們兩人的時候,卻無人得知她們已經坐在鳳荀的書房中了。
「事情就是這樣,想必過不了多一會兒,大伯父和四叔他們就要到了。」
「唉……」幽幽的嘆了一口氣,鳳荀倒是並沒有說別的。
「依卿兒所見,既然躲不過去,三叔不若積極一些,讓外人看著好看,也叫他們挑不出什麼錯處。」話說到這兒的時候,鳳卿的眼中不覺閃過了一抹寒芒。
可是鳳荀那一根筋兒的腦子哪裡明白她說的這麼彎彎繞繞,於是便下意識的皺起了眉,眼中似有不解,「積極?」
「所謂積極,便是要三叔你趕在他們入府之前先將他們接進府里。」
「他們不請自來也就罷了,還要我去主動相迎?」
聞言,鳳卿耐心解釋道,「三叔也曾言說,外人眼中瞧著,咱們到底是一家子的骨肉,眼下鳳府出了事,整個永安城中的人都得到了消息,難道就您不知道嗎,怕是任何人都會以為,您只是在裝不知道罷了。」
「可眼下六殿下尚在府中,他們若是進府的話,未免人多眼雜走漏了風聲。」
「風聲已經走漏了,否則的話,之前又怎麼會有人上門刺殺呢!」話說到這兒的時候,鳳卿的眼底變得一片晦澀。
「但這……」
「您之前也說有意查探鳳家之事,眼下不正是好時機,又能得個名聲,又能藉此機會試探他們,豈不是一舉兩得。」
一聽鳳卿這話,鳳荀方才漸漸歇了聲音,大抵是真的將話聽進去了。
其實若是單就鳳荀的性子而言,不管曾經鳳厲他們與鳳彧有何恩怨,他都不可能真的在這個時候看著他們流落街頭,可他能做的也不過就是給他們一席之地安身,旁的卻是萬萬做不到了。
只是眼下被鳳卿這般一勸,他才不得已而為之。
而就在鳳荀帶著鳳傒才出了府的時候,方才上馬便見到那一府的人浩浩蕩蕩的朝著他們這邊而來,道兩旁站滿了百姓,紛紛對他們指指點點。
說起來,鳳府本也是大家,如今落得這般破敗也不知是得罪了何人。
還未走到近前,鳳荀便聽見了一陣女子的啜泣聲,聽起來好不可憐的樣子。
「大哥、四弟,家裡敘話吧!」
「唉……」深深的嘆了一口氣,鳳厲似是難以啟齒一般,只低垂著頭拍了拍鳳荀的肩膀,隨後便與他一併進了府中。
「原本大伯父就算不來,我與三叔也打算去接您和四叔的。」說著話,鳳傒便伸手虛攙著鳳厲,一行人朝著正廳走去。
剛一跨進府門,鳳厲便見到鳳卿和鳳婉兩人一身潔淨的站在院中,眸光便不覺一暗,「你們這倆孩子,怎地私自跑到這一處也不知道說一聲,害的我們好找。」
「有勞大伯父掛心了。」頗為敷衍的應了這一句,鳳卿便不再多言。
他連自己的親娘都顧不得了,居然還有心思去理會她和鳳婉的死活嗎?
嘲諷的一笑,鳳卿便微低下頭。
「婉兒,下次萬萬不可如此,凡事記得同爹說一聲,記住了嗎?」不比鳳厲那般疾言厲色,鳳珅竟好似怕鳳婉不高興似的,語氣放的極為客氣。
神色莫名的掃了鳳珅一眼,鳳婉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,還是一旁的鳳卿朝著他微微頷首,才算是讓他放了心。
回身瞧著絡繹不絕進府的那一家老小,鳳荀朝著鳳傒和鳳卿說道,「傒兒、卿兒,你們兩人帶著他們先去安頓。」
「是。」
說完,鳳傒便引著鳳凌他們去前院的空院子,而鳳卿則是帶著楊氏和薛氏等人去了後院那邊。
許是因著近來事多,加之昨夜又折騰了一整夜沒睡的緣故,還未走到地方,楊氏便忽然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,徹底的昏死了過去。
「哎呦,大嫂子這是怎麼了?」隨著薛氏的一聲驚呼,鳳馨趕忙湊上前去。
「娘,您怎麼了,您醒醒啊!」
緩步上前搭了一下楊氏的腕脈,鳳卿聲音乾脆的說道,「只是累暈了而已。」
聽聞她如此說鳳馨才算是放下了心,不過她不知道的卻是,鳳卿還有一句沒有說,即便稍後醒過來,楊氏這身子也是會病病殃殃的了。
可她到底不是個正兒八經的大夫,想必說了也沒有人會信,指不定還以為她是存心咒她呢!
起身欲走之際,不妨鳳婧的聲音忽然想起,「咦,怎麼沒有見到鳳儀?」
「對呀,怎地不見長姐?」
「……長姐近來身子不適,眼下正在聽雨軒修養身子呢,否則的話,自然一早就來迎姑母了。」
「身子不適,可是害了什麼病?」一聽鳳卿如此說,鳳婧便趕忙急吼吼的問道,似是對鳳儀十分關心的樣子。
可是即便她表現的真切,但是這裡的人又不是傻的,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。
想來她是覺得自己如今要住在這府上,是以便該好生的巴結著鳳儀,否則若是連主人家都得罪了,將來難保不會被掃地出門。
冷眼看著鳳婧平靜的眼眸,鳳卿不禁彎唇笑道,「染了風寒而已,也是恐過了病氣給大伙兒,是以才沒有過來。」
「哎呦,這風寒可是可大可小,萬萬不能大意了才是。」
「姑母說的正是,是以這幾日便讓張姐好些歇著吧,咱們便別過去打擾了。」
「說的是、說的是……」
看著鳳婧這邊諂媚的模樣,鳳馨的眼中不禁閃過了一抹厭惡。
而鳳卿和鳳婉兩人在一旁靜靜的將這一切看在眼中,心下不禁覺得好笑。
要說這原來,鳳馨和鳳婧兩人的關係也還是不錯的,見了面也是姑母長、侄女短的,喚的親親熱熱,只是自從鳳馨嫁給了蕭竹之後,這本該親上加親的關係卻生生變得疏遠了許多,瞧著如今這架勢,甚至還大有相互厭棄的感覺,倒也不知是怎麼回事。
卻原來,自從得知蕭家破敗了之後,鳳馨好似一夜夢醒,再看向蕭竹時只有滿心的厭惡和嫌棄,哪裡還有從前的濃情蜜意。
再說蕭竹,當日迎娶鳳馨他本就是趕鴨子上架,更何況娶到手之後發現她整日就知道拈酸吃醋,自然愈發相看兩厭。
而鳳婧雖是鳳馨的姑母,可是相比之下自然更加偏疼自己的兒子,在暗地裡怕是也沒少給蕭竹出主意,生生將這小兩口的關係變得更僵。
話說回如今,鳳馨見到鳳婧的時候已經是連招呼都懶得打,而後者礙於一直住在那府上,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沒有計較,不過眼下嘛,倒是有些不好說了,畢竟這「宿主」換了人,今後的事情誰又能輕易料定呢!
「大伯母便住在落雪軒這一處,五妹妹和表……」
「我同娘親住在一處。」鳳卿的話還未說完,鳳馨便忽然急急的說道。
「這……」
狀似的為難的看向了鳳馨,鳳卿似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的樣子。
她到底是已經成了親的人,不同自己的夫君住在一處,反倒是一味的黏著自己的娘親,這怕是有些於理不合。
可是鳳卿這些話還未說出來,便見鳳馨一臉執拗的望著她,瞧著樣子大有不管她說什麼,她都不會改變主意的架勢。
「既如此,那稍後你再與大伯母自己商議吧!」掃了一眼旁邊臉色不虞的鳳婧,鳳卿眼中不覺閃過了一抹冷笑,隨後望向了一直沉默無語的薛氏和鳳阮,「四嬸兒和三姐姐便住在凝霜居吧!」
「好。」
將所有的地方都安排的滿滿登登之後,鳳阮不禁奇怪的問道,「那卿兒你和六妹妹住在哪?」
「已經沒有多餘的院子了,我們同長姐一個院子先將就著,不礙事的。」
「也只能如此了。」
後院這邊看似塵埃落定,可是鳳傒那邊就沒有順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