強自憋回了淚水,鳳婉緩緩的抬手拂了拂自己微亂的髮髻,隨後又一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,最終緩緩的拱手施禮。
眼眶發紅的望著躺在矮榻上冷冰冰的屍體,鳳婉的語氣不似往日那般嫌棄,帶著少有的鄭重和尊敬,「義父在上,鳳婉拜別。」
話落,便見她俯身在地,額頭重重的印在了地上,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,掉在地面上,迸濺出幾滴更加細小的淚珠。
眼看著少當家如此,裡間的眾人便也紛紛下跪,當中有不少人已經抑制不住的哭了出來。
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,可想來只是未到傷心處罷了。
朝著秦九爺的屍首磕了三個頭,鳳婉接過下人遞來的白布,仔細的蓋住了他的屍身。
「小姐……」
「常勝坊中只有秦六公子,沒有什么小姐。」眸光銳利的望著說話之人,鳳婉的眼角尚有未乾的淚水,眸光卻愈發幽暗的可怕。
「是,公子在上,我等願誓死追隨,勢必為九爺報仇。」
「今後常勝坊由我接受,坊中一應生意照常,此刻有不服氣的人大可以直接站出來,賭坊生意講究的是真功夫,三局之內只要能贏得我一局,這少當家的位置便讓給你們,可若是今日沒有違逆我的人,今後被我查出生了異心,就莫要怪我心狠手辣了。」
說著話,鳳婉緩緩的環視著屋內的眾人,儘管聲音中已經隱隱帶了顫抖之意,可是說出的話卻莫名令人感到信服。
此刻在房中待著的人也算是秦九爺的心腹,若是他們不反對的話,即便下面的那些蝦兵蟹將有何異議也不足為患。
聽聞鳳婉這一番話,眾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最終只是朝著鳳婉拱手說道,「我等誓死效忠少當家!」
「先去準備義父的後事,一切從簡,但是棺木和墓地都要極佳。」
「是。」
雖然不知道鳳婉這般安排的目的,不過眾人心知她年紀雖小可心智卻不嫩,是以便也就依言行事。
這當中自然不會所有的人都如此沉得住氣,大有一心想要為秦九爺報仇的人,可是卻被鳳婉三言兩語就打消了衝動的念頭。
「你知道是何人殺了九爺嗎,你又知道對方的背後尚有些什麼人嗎,永安城說大不大、可說小也不小,你要到哪去尋仇?」
「我……」
「只怕是仇沒未尋到,反而先打草驚蛇了。」
冷冷的說了這幾句,鳳婉便不再多言,只靜靜的走到了隔間去換了一身男裝,一併將孝布繫到了腰間。
這一日,鳳婉並沒有回鳳荀的府上,鳳卿未免被人發現什麼異樣,於是便也縮在房中沒有出去,對外只稱是自己身子不適。
可是入夜之後,她卻和夜傾昱兩人雙雙去到了玄觴的別院中。
幾人方才見了面,安魚還未來得及問問鳳卿近來的情況,卻不妨後者直接朝著玄觴問道,「秦九爺死了,你知道嗎?」
她如此問倒不是懷疑玄觴什麼,只是他身在江湖,或許會對這些事情掌握的信息多一些。
「知道。」
「那可知道是何人動的手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又是一句冷冰冰的話,徹底的澆息了鳳卿心中所有的希望。
原本她還想著,玄觴身後有羅剎宮,或許能夠知道的更多一些,可是誰料他卻並未關注此事。
不過這也是鳳卿一時急昏了頭,依照玄觴和秦九爺之間的過往,他不親子派人去殺了他都不錯了,哪裡還會留意他是被何人所傷。
瞧著鳳卿的眼中似有愁緒,安魚便拉著她的手朝著房中走去,口中不覺安慰道,「卿兒,出了什麼事,你先別急,慢慢說。」
「今日我與鳳婉得到消息,說是秦九爺遇害了,我覺得他死的有些蹊蹺,是以便想著來尋玄觴問問情況。」
來時的路上她已經與夜傾昱琢磨了一下,他也覺得這事兒怕是沒有那麼容易。
「這位秦九爺,便是你之前說起教鳳婉賭術的那人嗎?」
「正是。」
「原來是那個色老頭啊,死了就死了,有何好客氣的。」漫不經心的說了這一句,安瑾然並未將秦九爺太放在心上。
那老頭好色成性,他聽玄觴說之前他還欲占樂藻的便宜,單單是這一件事便足以羅剎宮弄死他了。
聞言,鳳卿卻不贊同的說道,「那不過是個誤會而已,他為人雖好色了些,但是卻也都是你情我願,不是咱們該插嘴的。」
「你幾時與他交情如此深厚?」
「非是我與他交情深厚,而是鳳婉。」事實上,鳳卿除了當日借著玄觴的勢威脅秦九爺教給鳳婉賭術之外,她便極少與他有何接觸,即便是之前寶蓮寺的事情也不過是他看在鳳婉的面子上而已。
「婉兒那丫頭怎麼了?」
聽聞樂藻語氣關切的問起了鳳婉,鳳卿的眉頭不禁緊緊的皺了起來,「秦九爺待旁人或許還藏些心思,可是對鳳婉倒是真的不錯,之前他一直纏著她要認乾女兒,那丫頭雖是表面上冷淡,可是心裡還是關心著他的,如今他忽然身死,鳳婉怕是要傷心的。」
從當日在鳳府認識鳳婉開始,鳳卿就知道她不是一個輕易對人付出真心的人。
即便初時她對自己表現出的種種不同,也不過是因為有利可圖罷了,是以如今在面對秦九爺的事情上時,鳳卿才覺得她會很難過,大抵眼下她滿心都在想著報仇吧!
「與我無關。」冷冷的說了這一句,玄觴便擁著樂藻要回房,根本就沒有對此事生出半點的惻隱之心。
見狀,夜傾昱下意識的伸手攔了一下,「此事還需你的幫忙,怎會與你無關呢?」
「若是她險些被人非禮,你事後還會對非禮她的那人表示出關心嗎?」說著話,玄觴神色冷然的將手指向了鳳卿,話中隱隱帶了一絲火藥味,眸光質疑的望著夜傾昱。
「不會有人敢非禮舒兒的。」
「夜傾昱……」
「幫幫卿兒吧,你也知道當日的事情是個誤會,而且我也沒有怎麼樣,秦九爺也是無心的。」伸手拉住了玄觴,樂藻眨巴著一雙眼睛天真的望著他說道。
一見樂藻親自開了口,夜傾昱便也就不再多言,握著鳳卿的手靜靜的坐在那,好像並沒有因為玄觴質問他的那一句而有何不悅。
不過這也就是表面上看起來,他心裡真正的想法旁人就不得而知了。
只是此後許久之後的某一日,當玄觴難得熱哭了自家媳婦之後,夜傾昱毫不猶豫的便唆使鳳卿將樂藻接到了他們的住處,徹底報了今日的仇,儘管除了他之外,早已沒人再記得今日之事。
可是沒有辦法,誰讓這是一位十分記仇又能忍的殿下呢!
話再說回眼下,玄觴即便再是不願,心下再是膈應,可是礙於樂藻親自開了口,他便也無法直言拒絕,只能神色冷硬的朝著鳳卿問道,「你想查什麼?」
「自然是事情的來龍去脈,倘或是仇殺的話倒簡單些,若不是……」
「若不是的話,便萬萬不可以打草驚蛇,哪怕查的慢些,也不可以驚動了幕後之人。」鳳卿的話未說完,夜傾昱便接著說了下去。
微微點了點頭,玄觴到底算是應下了此事。
商議完了這件事情,安魚忽然想起了近來在城中聽到的流言,於是便趕忙拉著鳳卿的手問道,「卿兒,我聽聞鳳府著了好大的一場火,你們如今都已經搬到三叔的府上去住了!」
「嗯,確有此事。」
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怎麼好好的會著起火來呢?
見安魚一臉的疑惑之色,鳳卿轉頭掃了一眼裝的跟沒事兒人似的某位殿下,一時沒有說話。
可是即便她不說,一旁的安瑾然卻猜到了幾分。
初時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,他心下便覺得有些奇怪,這麼大的一場火,即便撲不滅可也總該驚動了官府才對,可是從頭至尾都未見有衙門的人上前,這事兒本身就透著十足的奇怪。
再則,旁的且先不論,若是尋常人的話,能不能進去鳳府都是兩說,更何況是在那府上放火,事後還沒有留下任何的證據。
由此可見策劃這件事情的人必然有著不同尋常的勢力和手段,最重要的是還要有膽識。
放眼整個永安城,有這樣條件的不多,而在這個基礎上,有動機這麼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,仔細想想便可得知,怕是除了某位思妻成狂的皇子殿下再也沒有旁人了。
雖然這個猜測很是令人感到驚駭,但是事實如此,若是換成他的話,安瑾然覺得他也不是干不出這種事情。
回神的時候見安魚還是一臉的茫然之色,安瑾然便含笑的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麼,隨後便見她的眸光倏然一凝,頓時便轉頭看向了夜傾昱。
察覺到安魚落到自己身上的視線,夜傾昱舉止優雅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隨後對視上她驚詫的雙眼魅惑一笑,眸中風華無限。
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,倒是令安魚覺得有些尷尬,她怎麼也想不到素日陰陰柔柔的夜傾昱興起事情來會這麼瘋狂。
「額……你搬到了三叔的府上,不知長姐如何?」本想轉移一下話題,不妨安魚這話一出,卻見鳳卿的臉色頓時一變。
見狀,便是連一旁慢半拍的樂藻都察覺到了。
「怎麼了,可是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
「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,此事有人刺殺我,鳳儀為了救我受了傷,如今正在那府上養傷呢!」搶在鳳卿說話之前對安魚和樂藻坦白了真相,夜傾昱將事情描繪的極為雲淡風。
只是他說的簡單,卻不代表他們聽的也簡單。
「她為了救你受了傷?!」有些難以置信的望著夜傾昱,安魚隨後又將目光落到了鳳卿的身上。
雖然不該如此揣測人心,可是這樣的事情只聽上去並令人覺得不簡單。
「長姐她同卿兒一樣,也心儀於你嗎?」忽然,就在所有人都沒有說話的時候,卻見樂藻一臉真摯的望著夜傾昱問道。
「二姐姐……」
「是嗎?」沒有理會鳳卿的話,樂藻直直的望著夜傾昱,似是在等著他的回答。
「大抵是看中了這副臭皮囊吧!」漫不經心的一笑,夜傾昱好像並沒有因為此事而覺得有何難以啟齒,瞧著他唇邊的一抹笑容,反倒是讓誤會他的人覺得心下無地自容似的。
聽他並沒有否認或是解釋什麼,安魚的心下反倒安心了些。
但是一想到鳳儀竟然會對夜傾昱生出了什麼情愫,她的心裡便覺得怪彆扭的。
「卿兒……」喚了鳳卿一聲之後,安魚一時間卻又好像並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。
連她心裡尚且有些不舒服,更何況是卿兒自己。
「無礙的,只是因著素日與長姐的關係極好,是以忽然聽她如此坦誠心裡便怪彆扭的,如鳳阮那般我反倒是不介意了。」
「鳳阮?!」
「嗯,我忘了與你們說,鳳阮也好似瞧上了我身邊的這位六殿下,雖然只是驚鴻一面,但是眼中的愛慕之色卻是真真切切的。」
「舒兒,可以了。」無奈的笑了下,夜傾昱執起她的手將她磨得圓潤的指甲抵在了自己的臉上,「要不舒兒將這張臉毀了吧,想必如此她們就不會動那些歪心思了。」
「這主意倒是不錯,大姐夫來幫你動手。」說著話,便見安瑾然拿著匕首指向了夜傾昱,完全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兒的樣子。
「還是算了吧,毀了這張臉她們倒是不愛了,只是我也瞧著怪丑的,還是留著吧,自己看著開心最重要。」
見鳳卿還能如此與他們說笑,安魚便心知她還是有辦法應對那些事情的。
可是她心裡隱隱有種感覺,長姐與鳳阮不一樣,她應當不會只是看中了夜傾昱的長相才對吧?
而安魚心中的這個疑惑,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找到答案。
……
直至夜深,鳳卿才和夜傾昱動身離開了玄觴這裡,誰知回到府里的時候,鳳婉竟還未回來。
一想到今日發生的事情,鳳卿不知暗處之人的打算,是以也恐鳳婉因此遭了毒手,是以便又動身折去了秦宅。
方才走到大門口,她便見到那府上掛起了白幡,同鳳府一樣。
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,鳳卿便繞到了後院準備翻牆進去。
一路悄悄未驚動一人的朝著前院而去,看著這府上的燈燭燃的正旺,將滿府照的混白如晝,鳳卿便微微低下了頭,神色警惕的四下尋覓著鳳婉的身影。
秦九爺生前交際甚廣,不管是官場亦或是生意場中都有他的好友,是以前來的弔喪的人也是絡繹不絕。
眼下雖是深夜,可是大有從外地趕來的人,匆忙而來,也不過是為了在靈前上一柱香而已。
不經意間瞥見跪在靈前的「少年公子」,鳳卿的腳步不禁一頓。
鳳婉……
只見靈前的那「少年」一身縞素,面色十分的蒼白,眼神空洞的跪在那,身前的火盆中燃著火,火光映照著她蒼白無血的臉頰竟平添了一絲詭異。
如今天色一日比一日冷,到了夜間更是寒涼的很,可是鳳婉身上便只穿了一件單衣,從鳳卿這個角度看過去,她的嘴唇似是都有些青紫似的。
來往的賓客在靈前上香,鳳婉謝禮的時候都是將頭實打實的磕在了地上,是以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,鳳卿便見到了她額頭上清晰的一塊血痕。
看著這一幕,即便鳳卿素日再是心性堅定,但是此刻也不免心下一軟。
誠然,鳳珅才是鳳婉真正的爹,這一點不只是鳳卿,想來鳳婉自己心裡也明白的很。
可是比起秦九爺對鳳婉的寵溺和縱容,鳳珅這個爹當得便有些失職了。
比起一個爹,他更像是一個陌生人,或者說他就是一個陌生人。
即便鳳婉從前並不承認秦九爺是她的義父,甚至不曾喚過他一句師傅,但是鳳卿知道,她心裡其實還是惦記著那個她口中所謂的「色老頭」的。
鳳府的那場大火中其實並不是沒有燒掉她們倆一絲一毫的東西,之前鳳婉曾縫了一件奇臭無比的袍子,雖然她沒有說是給誰做的,只是鳳卿瞧著肚子那裡特意多接出來的一塊布她就知道,那一定是送給秦九爺的,可是著火的那日鳳婉本欲進去拿,被自己攔了一下之後便作罷了。
想來她是覺得日後便能再做,但是她們卻都沒有想到,那人卻沒機會再穿了。
